和申时行商议完,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散衙的时候。
魏广德让芦布去请余有丁和许国等人过来坐坐,算是今天工作的结束。
这是内阁每天下班前的工作,是很早就有的规矩。
另外,魏广德也是算着时间,那就是一会儿后,宫里就该有旨意传出来了。
到时候,余有丁和许国就得去贡院居住,至少大半个月不可能回内阁办差。
今日的奏疏,依旧没什么重要的。
魏广德只是把他收到天津港那边的情况和众人说了下,其实他不说,在坐几人大多也知道了。
东征船队带着百万两巨资返航的消息,根本就没有遮掩,一大早先是在官场中传播,之后也很快就传到市井坊间。
魏广德今日看余有丁和许国是,眼光和平时是有变化的。
毕竟,皇帝马上就要让他们开始广纳门徒了。
有了会试,其实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内阁阁臣的椅子。
两个人不仅是内阁阁臣,还都是出身翰林院,所以这个时候出任会试大主考,倒也满足各方面条件。
身上不仅有殿阁大学士头衔,还有翰林学士头衔,自然可以出任大主考。
果然,商议快结束时,司礼监传旨太监就过来了。
这其实算是中旨,不过因为是皇帝选定的会试主考,这个还真不需要朝廷来决定。
所以,余有丁和许国在接旨后,直接就被太监和一众锦衣卫“护送”着前往贡院。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知会房中书吏,让他们把消息传回府里,准备换洗用具,送到贡院。
值房里只剩下魏广德、申时行和王家屏,魏广德能看出王家屏眼里的羡慕。
“呵呵,忠伯,不用羡慕,三年后你就是会试大主考。
此次一下子出动两位阁老,贡院已经容不下第三位了。”
魏广德乐呵呵打趣道。
“首辅大人说笑了,两位大人主持会试,在下自然是心服口服的。”
王家屏急忙解释道。
“怪不得先前我看你关注两人,眼神都不对。”
一边的申时行也说笑道。
此时无事,房里气氛也轻松起来。
“适才去宫里奏对,陛下先说了声。
实话实说,我也没想到此次是两人同时主持会试。”
这次,许国和余有丁一起主持会试,魏广德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毕竟,徽州那边正在查案,会不会牵扯到许国还未知。
但是现在不用计较了,万历皇帝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魏广德,他要用许国。
这样的话,原本打算针对许国的一些动作,就不必继续准备了。
如果没有他主持这次会试的话,一旦徽州府查案发现许府和徽州及六县在征收“火耗”等苛捐杂税中有染,魏广德肯定会指使御史对许国发动弹劾,扳倒他。
这就是万历皇帝的态度,在关键的时候用一道旨意阻止了魏广德下一步的动作。
说笑一阵,见无事,兴致缺缺的王家屏率先告辞,之后申时行也起身告辞离开。
等申时行离开后,魏广德并没有也跟着离开,而是叫来芦布。
“你去藏书阁找找当初欧罗巴使团的回奏,重点找关于威尼斯和热那亚的记录。
看看里面是否有关于,嗯,类似钱庄这样商会的记录。
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现在手上也没什么事儿,魏广德就坐在外间喝茶,等着芦布去找资料。
办这种事,芦布也是轻车熟路,主要把要的东西说清楚,他就会叫上几个可靠的中书舍人一起去书库翻找魏广德所需要的档案。
大半个时辰,时间已经过了过了申时,到了酉时,芦布终于捧着几本档案进来。
“老爷,档案太多,他们还在翻找,这是先找到的使团奏本记录。
这几本就是有关威尼斯和热那亚,及周边城市介绍的,请老爷过目。”
芦布把档案放在茶几上,这才退到一边。
他已经不用继续过去了,那边找到会有人送过来。
“嗯,一会儿找好了送过来,晚点你叫上他们去芳菲苑,也算犒劳一下。”
魏广德吩咐道。
“谢老爷。”
芦布马上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芳菲苑是西长安街上新开的酒楼,是正儿八经的青楼,不仅菜肴出色还有美女作陪。
只不过,和混杂妓院功能的青楼相比,算是很纯粹,只有陪酒和舞曲。
因为立出的这个招牌,最近反倒吸引了大量官宦进出其中。
卖身的,其实在这个时代并不吸引官员,谁家没几个姬妾,熄灯以后有什么差别。
恰恰就是这种,卖艺不卖身,挠的人心头痒才会让人趋之若鹜,流连忘返。
所谓的秦淮名妓,其实也不过如此,都是通过卖艺不卖身抬高身价,然后才下海。
当然,这些名妓也需要才艺双绝,否则也吸引不到士绅为止一掷千金。
这其实就是青楼渐进的过程,一开始纯纯的玉女风,几年后才逐渐转变成兼带留宿功能的妓院。
所以,后世把青楼看做妓院,原则上也没错。
而魏广德此时翻看手里的档案,很快眉头就略皱起来。
魏广德只是印象里一直以为欧洲最早的金融中心就是威尼斯和热那亚。
不过他翻看手里的档案,正是使团在威尼斯的观察记录,其中就没有提到“银行”的存在。
不过,威尼斯确实存在类似的地方,但那是“借放所”,其实更接近交易所的架构。
在这里,来自各国的商人们寻找合作伙伴,不仅进行商品交易,也进行借贷生意。
甚至一些国家,也通过“借放所”发现债券,也就是“公债”筹集资金。
魏广德不知道,威尼斯虽然很早就成为欧洲金融中心,金融也非常发达,可别忘记所处年代。
到了后世,威尼斯除了水城外,哪里还承担金融功能?
其实,中国有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交通,支撑国家经济发展。
而在欧洲,则是通过地中海实现。
地中海不是海,而是欧亚非大陆的京杭大运河。
威尼斯位于意大利东北部,坐落在亚得里亚海的北端,亚得里亚海是地中海的一个附属海,因此威尼斯是典型的地中海沿岸城市。
而热那亚位于意大利西北部,直接濒临利古里亚海,而利古里亚海是地中海的一部分。
因为靠近欧洲传统抢过法国,所以热那亚港也发展成为地中海沿岸仅次于法国马赛的第二大港。
因为交通方便,所以这两地实现和欧洲各国、城邦贸易的中心。
而威尼斯金融市场,就是档案里记录的“国家借放所”,有威尼斯城邦负责运转的一个机构,帮助各国商人在威尼斯经商和借贷。
而就在这两年,这个机构会开始进行一次重大演变,那就是从纯粹的交易所向“银行”进行转变。
并不是所有商人有放贷要求时,都能在市场找到借款客户,而借款人也一样。
所以这里很快就会开始接受商人的存款,并为为借款人放贷,成为由“国家”经营的贷款取息机构,也会被视为现代银行雏形。
借放所先是以“里亚尔布市场银行”的名义开始进行存贷业务,并于几年后更名为“威尼斯银行”,成为世界上最早的国家银行之一。
不过这些,档案里根本就没有记载。
魏广德自然在威尼斯找不到可以借鉴的银行机构,不由得让他略感失望。
倒是在他翻看热那亚城档案的时候,魏广德看到了圣乔治银行的名字,已经有上百年历史,或许才是欧洲第一个国家存款银行,其业务范围更接近现代商业银行,包括存款、贷款和汇兑等。
其中的汇兑,就包括后世的外汇业务。
毕竟,欧洲国家、城邦林立,各国货币样式不一,换钱的生意在欧洲绝对是持久的大生意,能够欧洲金融机构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
至于后世争议到底是哪家银行算世界上第一家银行,其实意义不大。
魏广德现在就在关注这家叫做圣乔治银行的记载。
圣乔治银行作为欧洲最早设立的银行之一,由热那亚政府债权人于1407年创立。
其核心业务包括政府债务管理、关税保管、存款吸收及货币发行,长期承担热那亚政府的融资平台职能。
该银行曾深度介入热那亚政府行政运作,后因对政府放款过度导致资金链断裂,19世纪初拿破仑军队入侵热那亚直接导致其解体。
热那亚作为当时意大利半岛的一个城邦国,也算一个独立的王国。
通过查看记载,魏广德也意识到,欧洲现在的金融机构,和他设想的大明钱庄类似,其实都没有把存款业务当做重要业务来做。
圣乔治银行核心业务涵盖政府债务管理、关税保管、货币发行及政府放款,民间存款只是业务之一,但并非重点。
圣乔治银行的经营重点其实主要围绕热那亚政府运行,包括政府债券管理,统一托管热那亚共和国发行的各类市政债券,建立债务凭证流通机制。
其次是关税代征,负责监督地中海贸易港口的关税收缴与国库划转。
还有货币铸造权,经授权发行带有银行印章的信用货币。
以及财政信贷,向热那亚市政当局提供战争经费与基建贷款。
大体上,魏广德还是能接受的。
只是看到圣乔治银行有货币铸造权的时候稍微愣了愣,但很快也反应过来。
在古代,货币都是金、银、铜这些贵金属,可不是纸币,也就不存在信用问题。
客户根据货币的金属含量定价,进行不同外币的兑换才是常态。
可不像后世,什么美元、英镑、人民币分的那么清楚。
就是以货币的含金量或者含银量确定兑换比率,然后银行收取一定手续费作为收益。
如果大明还是使用银两,这里面就有可以捞钱的门道。
可现在不行了,大明铸造了通宝,朝廷立钱法确定铜钱和银钱的固定比率,这个市场也就不存在了。
虽然没有铸币权的稳定收益,但是魏广德知道,大明地大物博,商人长途交易涉及的巨量现金其实已经足够钱庄吃饱了。
只要钱庄信用立住了,这里面收益绝对是巨大的。
至于银钱运输的安全性,当下大明虽然算不得国泰民安,但只要把大额金钱的押解和兵部合作,一般盗匪也不敢打主意。
要知道,谁要是真动了大明钱庄的利益,那绝对是会把追杀到死。
看看大明钱庄的股东,皇帝、朝廷各衙门,大明的世袭勋戚,还有朝中重臣,聪明点的就该识相。
甚至,魏广德还在考虑,要不要给大客户提供存款业务,甚至是匿名存款,建立后世类似瑞士银行法案的制度。
虽然会让一些贪官污吏借此隐藏贪墨所得,但是这种钱,很大部分也可能会留在银行,特别是那种全家发配或者诛族的。
存款起点一百两,然后这些脏银几十上百年后就成为钱庄的收益。
后世不都说瑞士银行可能获得了价值上百亿美元的二战犹太人遗产,这种钱貌似也是可以笑纳的。
魏广德这会儿是越来越觉得钱庄生意可以做,只要把信用立起来。
这个世界,还有比金融更来钱的吗?
“芦布,收拾下,档案都放到我桌上。
还有后面送来的,都整理好,我明日要看。”
魏广德已经起身,边吩咐边往外走。
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家了。
在大明朝加班,可没加班工资拿。
魏广德出了宫门,坐上轿子回府。
进家门,看到迎上来的张吉,随口问了句,“天津卫的银子什么时候运回来?”
“后天或者大后天,从那边运回金银,肯定要调派大军护送,时间短不了。”
张吉马上说道。
这事儿是户部和兵部联系的,魏广德此前没看到计划,应该是他们秘密进行的。
虽然事儿不保密,早就传开,但样子还是要做出来。
“嗯,另外一会儿你盘点下府里的银子,还有九江家里,以及各处产业富余的银子。
后面一段时间,老爷可能用的上。”
魏广德开口说了句,府里的银子不用说,家里和各处产业,都有一笔账,记载账房里。
金额可能不准确,但大致是能算出来可以动用的数量。
魏广德没打算自己冒出头,打算以不同身份参股大明钱庄。
他的身份多少还是有些扎眼,担心成众矢之的。
分散投资,安全。
不过,不管怎么分散投资,他自己得知道自己能拿得出多少银钱来。
大明借贷市场可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