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六足獾妖向来以悍不畏死、嗜血成性而著称,在茫茫天域虚空之中,它们几乎是所有独行修士最不愿招惹的存在,那种不计伤亡的冲锋、那种前仆后继的疯狂,足以让大多数天仙以下的修士心生胆寒。
然而今日,它们却遇到了一尊比它们更加疯狂的存在——洛豪,他那以伤换命、以血搏血的打法,像一把烧红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獾妖兽群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意志上。
起初獾妖们还在妖性的驱使下愈发凶猛地扑上来,可当身边的同伴一片又一片地倒下、当那蓝色的刀浪始终不见衰竭、当洛豪浑身浴血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松的时候,獾妖群中终于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骚动与凌乱。
那些最外围的低阶獾妖开始变得迟疑,冲锋的节奏出现了断档,甚至有几只一级獾妖在冲到半途时本能地放缓了脚步,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个趔趄。
而在洛豪的刀锋之下,又有几只三级獾妖接连被他斩于蓝锟之下,那几道沉重的身躯在虚空中翻滚着向后倒去,溅起大片黑色的血雾。
随着这些三级獾妖的倒下,洛豪身上承受的风刃攻击明显减少了——那些密集如雨的锋刃从四面八方同时切割而来的压迫感正在逐渐消解,仿佛有人拧小了水流的阀门,让那股狂暴的冲击一点点地缓了下来。
洛豪察觉到战局的变化,心中那股紧绷的弦却并未因此松开半分,他清楚地知道,胜败的天平虽然已开始倾斜,可若是獾妖群中的那头头獾决定不计代价地发动最后一阵猛扑,那仍然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拉锯战。
他不能再拖了,可他的仙元和神识经过这漫长而剧烈的消耗,已经有些捉襟见肘,若是再催动一次大范围的杀伤刀浪,恐怕便会彻底耗尽仙元,让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他必须找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仅剩的力量用在最关键的一击上。
而就在那头头獾立在兽群后方,那双猩红的巨眼闪烁着犹豫不定的光芒,似乎在权衡是继续搏杀到底还是及时保存残部撤走的时候——洛豪出手了。
他猛然将蓝锟往虚空中一插,双手同时掐动法诀,黑色的雷光在他指尖骤然凝聚,如同被唤醒的怒龙,在一呼一吸之间便化作数十道粗壮的雷弧刀,挟着耀眼夺目的电光与震耳欲聋的炸响,从虚空中轰然劈落。
那些雷弧刀精准地落在二级獾妖最密集的区域,刀光与雷光同时爆裂开来,像是在黑暗的兽群中投下了一颗又一颗闪烁的白昼,电光四溅之处,成片的二级獾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雷击之下僵硬地翻滚倒下,皮毛焦黑、气息断绝,像被无形的巨镰齐齐割倒的麦茬。
洛豪之所以一直将雷弧刀留到此刻才祭出,正是因为他明白——这场战斗的胜负不仅取决于力量,更取决于节奏的把控,若是在战斗伊始便施展雷弧刀,固然能迅速杀伤大量獾妖,却也会过早消耗掉他宝贵的仙元和神识,到了后期便只能任人宰割。
而此刻獾妖已然露出了溃散的苗头,士气正在动摇,他这支生力军的骤然杀出,便如同在平衡的天平上猛然砸下一块巨石,瞬间便将獾妖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压垮了。
果然,雷弧刀落下的那一刻,獾妖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尖锐而凄厉的“唧唧”声,那是惊恐与混乱的声音,与之前那种低沉的、带着杀意的嚎叫截然不同。
头獾显然也意识到了大势已去,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嚎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被迫的撤退命令,余下的獾妖仿佛接到了赦令一般,疯狂地调转方向,六条腿在虚空中拼命蹬踏,争先恐后地朝着来时的黑暗深处逃窜而去。
它们的红色眼眸在撤退中如同无数闪烁的灯笼快速远去,由密集的星群渐渐化作稀疏的微光,再然后连那微光也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幕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刚刚还充斥着獾妖嚎叫与血腥味的虚空,便只剩下了满目的残肢碎尸和弥漫不散的腥风。
洛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最后一缕红色消失在黑暗之中,这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隐隐作痛,四肢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如果那些獾妖再多撑半个时辰,他恐怕连站都站不住了,只能选择遁入混沌书之中苟延残喘,可那终究是他最后、最后的一步棋——他不想进入混沌书。
在这片天域虚空中,他的神识被压制得只能探出数百里,谁知道暗处有没有大能修士正在以某种隐秘的手段观察着这一片战场?若是他贸然动用混沌书,一旦被捕捉到一丝异样,后果便不堪设想。
逍遥君的阴影还沉沉地压在他心头,他再也不敢对任何“可能性”掉以轻心,所以,不到生死一线的最后一刻,他宁愿硬扛,也绝不肯动用那张最后的底牌。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从怀中掏出几枚疗伤丹药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入四肢百骸,像是一股涓涓细流开始修补那千疮百孔的身体。
洛豪闭目调息了片刻,待那股药力稍稍化开,便睁开眼来,开始着手清扫战场,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漂浮在虚空中的獾妖尸体,那些被刀浪和雷弧刀击杀的六足妖尸在虚空中缓缓翻卷着,有的已经被恰好经过的虚空乱流卷走,消失在远方那片不可见的混沌之中。
他迅速地将那些尚在附近的、值得收取的三级和二级仙妖丹一一以神识牵引摄取过来,将它们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一级獾妖的仙妖丹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品质太低、价值有限,不值得为它们浪费力气和时间。
这一番清点下来,他竟足足收得了近万枚二级和三级的仙妖丹,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袋中,算是这场苦战中最实在的一笔收获。
直到收完最后一枚仙妖丹,洛豪才终于有时间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他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处完好的地方了——衣袍破烂如条缕,血迹与碎布黏连在一起,勉强挂在他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大大小小的伤口纵横交错地布满全身,有的已经止血结痂,有的还在微微渗着殷红,看起来确实可怕,像是刚从修罗场中爬出来的一般。不过洛豪自己心里清楚,这副惨不忍睹的外表之下,真正的伤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绝大多数都是二级獾妖留下的,风刃切入皮肉-便止步了,未曾伤及筋骨,在丹药的修复作用下已经开始愈合,只有少部分是由三级獾妖造成的,那些伤口更深、更长,切开了肌肉的纹理,鲜血淋漓,愈合得也比前者慢上许多。
好在这六足獾妖到底只是虚空妖兽中攻击手段较为单一的种类,它们的风刃威力虽然不弱,却远不如那些真正的三级仙妖兽那般致命,若换作同等阶位的其他三级妖兽,洛豪今日受的伤恐怕还要翻上数倍不止。
穿越这片天域虚空的一路走来,洛豪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凶险”二字的分量,那些在造化港广场上听来的传言、那些修士们口中轻描淡写的提醒,此刻都化作了他身上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痕,实实在在地刻在了他的血肉与骨骼之中。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修士宁可花上数日甚至数月在广场上苦苦等待,也非要凑齐人数才肯出发——在这片虚空之中,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单薄。
若是一支数百人的小队迎头撞上那群六足獾妖,根本无需像他这般以命相搏,只需齐刷刷地祭出法宝、结成防御阵型,那些獾妖恐怕连靠近的勇气都不会有,在成群结队的修士面前,它们不过是些嗅到危险便会绕道的低阶妖兽罢了。
可洛豪只有一个人,对于那些獾妖而言,他就像一块孤零零地悬在虚空中、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血肉,引来了一群饿红了眼的捕食者,只是那些獾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块“血肉”为何如此坚硬、如此硌牙,竟活生生地用刀锋与雷光把它们的族群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口子。
洛豪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双手,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股虽然疲惫却依旧沉稳流转的仙元,心中暗自庆幸,他能在这场厮杀中活下来,能从那铺天盖地的风刃之雨中硬撑到最后,归根结底,靠的不是什么玄妙的神通,也不是什么威力惊人的法宝,而是他那已然修炼至极境中期的炼体修为。
那具在无数日夜中反复淬炼、承受过虚空火海与风刃鞭挞的肉身,此刻成了他最可靠、最忠诚的盾牌,若是没有这一身铜皮铁骨般的体魄,他哪里还有机会站在这片虚空中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恐怕早就被那些獾妖撕成了碎片,连残骸都被虚空乱流卷得不知所踪了,至于遁入混沌书躲避,那终究是最后的、不得不用的手段,不到真正的绝境,他绝不会轻易触碰那道禁忌之门。
他将蓝锟从手中收转,反手背在了背上,刀柄斜伸出肩头,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衣袍贴上脊骨,像是一道无声的提醒——前方还有路要走,刀还远未到收起的时候,这片虚空之中,危机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法宝随时待命,便多一分应对的底气。
有了与獾妖那一场惨烈交锋的经验,洛豪对天域虚空的种种危险多了一层切身的认知,他驾驭云影的速度不再如初入虚空时那般小心翼翼、走走停停,而是渐渐放开了手脚,在谨慎与果决之间找到了一种更流畅的节奏。
三天之后,当他再次远远地感知到前方那股熟悉的压迫感时,他立刻便意识到——又是一片陨石群,然而这一次的规模,远非先前那些零星的流星碎片可比。
它们铺天盖地地从虚空深处奔涌而来,如同一场被风暴卷起的石雨,密集得几乎封死了周围所有的空间,大小不等的陨石相互碰撞、碎裂、再被裹挟着继续向前滚动,那种沉闷的轰响在虚空中传播不开,却通过无形的震颤传入骨骼之中,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麻。
洛豪没有片刻犹豫,抬手祭出了已经被他修复的龙形大鼎,大鼎在他头顶迅速放大,古朴的龙纹在灵光的灌注下隐隐浮现,铜绿色的鼎身流转着沉厚的暗芒。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片陨石洪流直冲而入,大鼎替他挡下了大部分正面冲击,可那些侧面擦过的碎石、那些被撞击崩裂后飞溅的锐利碎片,依旧如同无数柄小锤接连不断地砸在他身上。
大鼎在密集的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嗡鸣,鼎身上的裂纹在原有修复的基础上再次悄然蔓延开来,洛豪咬紧牙关,一边催动大鼎的防御之力,一边调整云影的方向在石缝之间寻找缝隙穿行。
当他终于从那片陨石洪流中脱身而出时,龙形大鼎已经再次伤痕累累,而他自己身上又添了数处新伤——手臂上、肋下、肩背,深浅不一的淤青与划痕像是一张刚刚绘制完毕的伤疤地图,不过相比上一次独自面对陨石群时的狼狈,这一次他走得从容了许多。
而后的数日里,虚空刃芒又如期而至,那些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灵光锋刃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切割而来,落在护身灵光上发出细微的嗤响,偶尔有几道角度刁钻的刃芒绕过防御,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线。
洛豪已经懒得去数身上的伤痕了,甚至连止血的丹药都省了几枚——习惯了,便不觉得是大事,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些刃芒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打磨着他的肉身,每一次切割都在逼迫他的肌肉更加紧密地收缩、逼迫他的骨骼更加坚韧地生长。
正是这一路打打杀杀、磕磕碰碰的半个月,让洛豪在不知不觉中脱了一层皮,他的仙元在一次次极限催动中变得更加凝练厚实,他的神识在频繁的警戒与爆发中愈发敏锐而绵长。
更令他暗自欣喜的是,他那具已经停留在极境中期许久的肉身,经过这半月以来不间断的重压与撕裂,终于开始显露出松动的迹象——距离极境后期,仿佛只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轻轻一推便能踏过去。
他身上的棱角似乎也在这段历程中被磨去了不少,先前那种隐隐透出的浮滑与毛躁,被一道道伤疤和一次次绝境置换成了更加沉稳、更加内敛的气息。
那股属于修士的强悍气场,不再张扬地外放,而是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藏在平静外表之下,只在目光偶尔掠过的瞬间,泄出一线令人不敢轻视的锋芒。
半个月后的这一天,洛豪终于看见了此行第一个标志性的节点,前方的虚空中,一块巨大得如同小山般的陨石悬浮在无尽的灰暗之中,被一层严密而规整的虚空阵法牢牢固定在原地,纹丝不动地矗立着,仿佛一座亘古便在此处守望的孤峰。
那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这块方圆数万平米的巨岩笼罩其中,而阵法内部透出的亮光显然来自其中布置的聚光仙阵,在黑暗的天幕里显得格外醒目,陨石朝向他的一面,刻着几个金色的大字,笔力遒劲有力,即便在灵光的常年侵蚀下依然清晰可辨——造化天地陨石门。
洛豪停住云影,目光越过那块巨岩,朝更远处的虚空望去,在陨石的对面,有一道如同水面波纹般的半透明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那屏障微微荡漾着,像是风中轻颤的巨大绸缎,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深沉的气息。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便是进入造化天地的最后一层屏障了,只要穿过那道波纹屏障,他便将踏入那片令无数修士趋之若鹜又葬身其中的造化天地。
洛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肩头那些紧绷了半个月的肌肉终于微微松弛了几分,他望着那几个金色大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伤疤的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是自嘲般的笑意。
半个月的路,他一个人走了过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大鼎也破破烂烂的等着修补,仙妖丹倒是攒了不少,可真正让他觉得值当的,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只有经历过刀山火海才能生出的底气。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到可以松懈的时候——这片屏障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可他至少已经站在了它的面前,用刀、用血、用一条没有被击垮的脊梁,一步步走到了这里,洛豪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座陨石门的方向,稳稳地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