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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压制与隐忍

    静室之内,气氛随着策慈那句平淡却透着无边寒意的话语,骤然降至冰点。

    吴率教本就怒火攻心,又见苏凌非但未加喝止,反而沉默退开半步,这憨直汉子只道公子是默许了自己动手,更是胆气陡生,将心中对这老道的所有不满与暴怒,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条沉甸甸的熟铜大棍之上。

    “老鸟!吃俺一棍!!”

    一声暴吼,如同旱地惊雷,震得桌上灯焰都为之剧烈摇曳。吴率教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青砖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微响。

    他双臂肌肉虬结,根根青筋暴起,将那碗口粗的熟铜大棍抡圆了,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风啸,没有半点花哨,裹挟着开山裂石般的蛮横巨力,朝着依旧安坐椅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的策慈,搂头盖顶,狠狠砸落!

    这一棍,势大力沉,快如奔雷,乃是吴率教含怒而发的全力一击。

    棍风激荡,将策慈额前几缕雪白的长髯都吹得向后飘起,静室内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棍抽得凝滞、压缩,发出低沉的呜咽。

    寻常武夫,莫说硬接,便是被这棍风稍稍刮到,只怕也要筋断骨折。

    浮沉子在旁看着,非但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反而将身子往椅背里又缩了缩,甚至还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嘴里“啧啧”两声。

    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激烈碰撞,而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莽夫,非要拿脑袋去撞巍峨不动的泰山,眼神里满是“何必呢”、“何苦来哉”的意味。

    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声势骇人的一棍,策慈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依旧那般安然端坐,雪白的道袍纤尘不染,神色平静得如同在看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有在那粗大铜棍带着凄厉风压,即将触及他头顶发髻的刹那——

    他动了。

    不,甚至不能说“动”。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将自己那只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像是要伸手去端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鼓荡,甚至没有带起丝毫的衣袂飘动。就那么平平无奇地,抬起了手,五指自然微屈,掌心向上,对着那以万钧之势砸落的铜棍,迎了上去。

    下一瞬,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情景出现了。

    那挟带着吴率教全身蛮力、足以将精铁都砸得变形的熟铜大棍,在距离策慈掌心尚有三寸之处,骤然停滞!

    不是被挡住,而是仿佛砸入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坚韧绵密到极致的深海漩涡,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无形之墙。

    所有狂暴向下的力量,所有一往无前的气势,都在那区区三寸的空间里,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无声无息地消弭、吸纳、化为无形。

    “嗡——!”

    铜棍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震颤嗡鸣,棍身剧烈颤抖,却再也无法下落半分。

    吴率教那涨得通红的脸庞上,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他只觉得自己这凝聚了全身气力、自信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棍,不是砸中了人,而是砸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潭,又像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之上!

    反震回来的,不是硬碰硬的刚猛力道,而是一种深沉如海、厚重如大地般的无匹阻力,顺着棍身倒卷而回,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要握不住棍子。

    他双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命催动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想要将棍子压下去,哪怕只是再下一寸!

    然而,任凭他如何使力,如何怒吼,那铜棍就像是被焊死在了空中,纹丝不动。策慈那只抬起的手,甚至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随意托举的姿态,掌心向上,稳如磐石。

    高下立判!天壤之别!

    吴率教这悍勇全力的一击,在策慈面前,竟如同幼童挥舞木棒般可笑无力。

    策慈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精妙招式,没有起身,没有移动,仅仅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一抬手,便让吴率教倾尽全力的一击,变成了一个凝固的、荒谬的画面。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从策慈鼻中发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随即,他那抬起的手臂,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袖,又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朝着吴率教的方向,轻轻一拂。

    宽大的雪白道袍袖口,随着这个轻微到极致的动作,漾开一道柔和的弧线。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劲爆鸣。

    但吴率教那铁塔般雄壮的身躯,却像是被一堵无形巨墙迎面撞上,又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兜头拍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吴率教连人带棍,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雄壮的身躯便狠狠撞在了静室敞开的门框之上,将厚重的木门撞得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去势未减,他又继续向后飞跌,重重摔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哐当!”

    那根熟铜大棍,早已脱手飞出,远远落在数丈开外,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滚到了一边。

    吴率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酸软无力,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无形压力笼罩全身,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万分。

    他努力抬起头,虬髯怒张的脸上满是尘土与惊怒,瞪向静室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一丝本能的恐惧。

    他并未受什么严重内伤,但那种全身力量被彻底压制、连挣扎都做不到的无力感,比任何外伤都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惊悸。

    静室内,一切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策慈已经收回了手,重新将双手拢在宽大的道袍袖中,姿态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看都未看门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吴率教,目光只平静地落在苏凌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悲悯,又像是长辈对顽劣孩童的叹息。

    “空有几分蛮力,却不知天高地厚。苏黜置使御下,看来还需多费些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凌身上,依旧平静,深邃,仿佛刚才拂袖击飞吴率教的,根本不是他。

    而苏凌,自吴率教暴起动手,到被策慈轻描淡写地震飞出门外,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阴沉隐忍,到吴率教动手时的紧绷,再到策慈抬手托住铜棍时的瞳孔微缩,最后,当看到吴率教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袖拂飞,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时——

    苏凌的脸色,终于抑制不住地,为之一变。

    就在此时,外面的庭院中因那一声沉闷巨响和吴率教如同破麻袋般摔出去的景象,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无不骇然失色,随即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老杂毛!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

    “保护公子!”

    “跟他拼了!

    怒喝声、拔刀抽剑声、脚步声顿时响成一片。

    周幺面色铁青,第一个按捺不住,反手拔出腰间大刀,身形一闪已抢到门前。

    陈扬紧随其后,一双铁掌上劲气暗涌,眼神锐利如鹰。

    小宁总管又惊又怒,但他到底稳重些,一边示意几名护卫扶起地上的吴率教查看,一边也抢到门边,死死盯着室内那安然端坐的雪白身影。

    其余护卫更是个个怒目圆睁,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将静室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喷火,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那老道剁成肉泥。

    他们虽知这老道身份尊贵,道法高深,但亲眼见他如此“欺负”到自家头上,将吴率教——这位公子麾下数得着的悍将——如同驱赶苍蝇般随手打飞,那种羞辱与愤怒,早已压过了对“道门魁首”的敬畏。

    此刻,只要苏凌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一拥而上,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溅他一身血!

    静室内,策慈对门外骤然响起的怒喝、兵刃出鞘声以及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恍若未闻。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拢袖、安然端坐的姿态,连眼神都未曾向门口瞥去半分,仿佛门外那些刀剑并举、怒发冲冠的汉子,与蝼蚁草芥无异。

    那份从容,那份视众人如无物的淡然,比任何嚣张跋扈的姿态,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也愈发激得门外众人怒火中烧。

    浮沉子倒是饶有兴致地歪了歪头,透过敞开的门,瞥了一眼外面剑拔弩张的众人,又看了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不语的苏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似乎觉得这场面颇为有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看好戏般的弧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机一触即发的关头,策慈终于将目光从苏凌脸上稍稍移开,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愤怒的身影,然后,又落回苏凌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压过了门外的所有嘈杂。

    “苏黜置使,看来,你麾下这些忠勇之士,火气都不小。”

    他顿了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苏凌,缓缓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是想让他们......一起上呢?”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给苏凌思考的时间,然后才接着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是......我们继续,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间都聚焦在了苏凌身上。

    门外,周幺、陈扬等人紧握兵刃,呼吸粗重,眼神炽烈,只等他一声令下。

    浮沉子托着腮,眼中好奇之色更浓。而策慈,则依旧平静地等待着,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苏凌的脸色,在那一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双拳在袖中紧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胸膛微微起伏,显见他内心情绪激荡,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吴率教被轻易击败的画面,门外兄弟们的愤怒与期待,策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咄咄逼人的姿态,还有那几乎要将人骨髓都榨干的无理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时间,仿佛在静室中凝滞了。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爆响,以及门外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让门外众人按捺不住,周幺手中刀锋都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之时——

    苏凌,忽然有了动作。

    他先是极为轻微地,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苏凌猛地仰起头,竟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即越发高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放肆的意味,在寂静的静室和充满杀气的庭院中回荡,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却也透出一种别样的诡异。

    他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停歇,抬手,随意地抹了抹眼角——那里似乎因为大笑而渗出一点湿意,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幽深,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面对着依旧端坐、古井无波的策慈,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

    姿态端正,挑不出丝毫毛病。

    “好!好一个道门仙师,好一个两仙坞掌教真人!”

    苏凌的声音清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听不出喜怒。“世间皆言,策慈真人道行高深,修为超凡入圣,有陆地神仙之姿。晚辈以往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心中尚有几分存疑。”“今日得见真人风采,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传言不虚,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策慈,语气诚恳,仿佛真的是在诚心赞叹。

    “方才属下吴率教鲁莽无状,冒犯真人仙威,真人略施薄惩,已是手下留情,晚辈在此,代他向真人赔个不是。也让晚辈,着实......领教了!”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给了策慈台阶下,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一方吃了亏,还顺势将吴率教的冲动行为归为“鲁莽无状”,将自己摘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主动“赔不是”,看似放低了姿态,实则是在汹涌暗流中,强行将局面拉回到了“谈”的轨道上。

    说完这番话,苏凌不等策慈反应,猛地转过身,面向门口那些依旧刀剑出鞘、满脸愤怒与不解的周幺、陈扬等人,脸色倏地一沉,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混账!大贤仙师,道门前辈在此,尔等持刀弄剑,喧嚣鼓噪,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他这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将门外众人都震得一愣。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不忿之色,尤其周幺和陈扬,眼神中更是充满了不甘与疑惑——公子这是怎么了?

    难道就任凭这老道如此欺辱?大老吴就这么被白打了?

    见众人迟疑不退,苏凌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为首的周幺,声音冰寒刺骨。

    “周幺!你乃首席弟子,师门规矩是如何学的?连为师的命令,你也敢不听了么?!”

    这一声质问,带着师长的威严,重重砸在周幺心头。

    周幺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去,猛地抬头看向苏凌。

    他看到苏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师命如山,他不敢违抗。

    “弟子......遵命!”

    周幺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抱拳躬身。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犹自愤愤不平的众人,沉声喝道:“黜置使大人有令!收起兵刃,全部退下!陈扬,帮我扶大老吴去厢房休息!”

    陈扬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凌,又看了看屋内那深不可测的老道,狠狠一跺脚,终究还是收起了架势。

    其余护卫见领头的都如此,也只得强压怒火,悻悻地还刀入鞘,收剑回匣,但看向静室内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敌意。

    周幺走到依旧趴在地上、被无形气机压得动弹不得、只有眼珠愤怒转动的吴率教身边,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吴率教兀自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怒声,周幺在他耳边低喝了一句什么,吴率教这才狠狠瞪了静室内一眼,不甘地放弃了挣扎,在周幺和陈扬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后退去。

    人群缓缓散开,让出一条通路。

    周幺扶着吴率教退到院中,又指挥两名护卫抬起那根掉落的熟铜大棍。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静室内对峙的两人,咬了咬牙,伸手拉住那扇被吴率教撞得有些歪斜的静室木门,用力一带——

    “砰。”

    一声轻响,木门重新关上,将室内与室外隔绝开来。也将那浓烈的杀气、愤怒与不甘,暂时关在了门外。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苏凌、策慈,以及那个一直作壁上观、此刻眼中狡黠更浓的浮沉子。

    桌上的灯火,因为方才的扰动,依旧有些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苏凌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安然端坐的策慈。

    他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阴沉与大笑后的“赞叹”都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其实,苏凌主动喝退众人,绝非一时怯懦或是真的屈服。

    相反,这正是在那电光石火间,他于极度不利的局势下,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合乎利益的抉择。

    策慈轻描淡写拂飞吴率教,已然展示了其修为的深不可测。苏凌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热血上头、硬碰硬的结果只能是己方毫无意义的惨重伤亡。

    一旦混战爆发,这间静室乃至整个行辕,瞬间就会变成屠宰场。

    周幺、陈扬、小宁,还有那些精锐护卫,在策慈这等人物面前,恐怕连拖延片刻都难以做到,更遑论浮沉子还在侧虎视眈眈。

    这种无谓的牺牲,是苏凌绝不愿看到的。退一步,看似是示弱,实则是在悬崖边勒马,保住了反击的基本盘。

    吴率教的修为,苏凌再清楚不过,八境武者,神力惊人,是自己麾下前三的悍将。

    如此人物,在策慈面前却如同稚子,被随手压制,毫无反抗之力。

    这已不仅仅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的鸿沟。苏凌自问,即便自己全力出手,加上周幺等人围攻,在这样一位很可能是“陆地神仙”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面前,能有几分胜算?

    答案恐怕是令人绝望的。

    既然动手是必败之局,且会赔上所有手下性命,那么强行冲突便是最愚蠢的选择。

    暂时隐忍,保存实力,才是理智之举。

    另外,策慈此次现身,若单纯以武力碾压为目的,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以他的修为和两仙坞的势力,完全可以在苏凌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很多事,甚至可以直接用强。

    但他选择了现身,选择了“谈”,哪怕这种“谈”是建立在不对等的威压之上。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策慈有所求,且他的“所求”或许并非完全无法通过“谈”来解决,至少在他最初的规划里,“谈”是首选。

    虽然这“谈”的条件苛刻至极,几乎是要榨干苏凌,但只要还有“谈”的余地,就比彻底撕破脸、陷入你死我活的绝境要多一丝转圜的可能。

    苏凌喝退众人,正是将局面重新拉回“谈判”的轨道,哪怕这轨道已然倾斜得厉害。

    更何况,苏凌心知肚明,策慈或许敢伤吴率教,敢震慑众人,甚至可能真的敢杀几个“不懂规矩”的守卫来立威,但他大概率不敢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原因无他,自己身上背负着双重护身符。

    一是朝廷钦命的黜置使身份,代表天子与丞相萧元彻的权威,杀他等于公然对抗朝廷与天下第一权臣,纵然策慈是道门魁首,也绝不愿轻易承受这种级别的滔天怒火与不死不休的追杀;

    二是他身后的师门,轩辕鬼谷一脉,离忧山轩辕阁,同样是天下有数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视掌门亲传弟子、阁中俊彦被人无故杀害。

    这两重身份,是苏凌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他敢独自留下、继续与策慈周旋的底气。

    然而,周幺、吴率教、陈扬他们不同,他们只是苏凌的属下、府中守卫,杀他们,对策慈而言,后果要轻得多,甚至可以用“替苏凌教训不懂事的下人”来搪塞。

    可无论伤了谁,死了谁,都是苏凌无法承受的损失。

    因此,他必须喝退他们,将所有人的危险,揽到自己一人身上。独自面对策慈,看似更险,实则对大局而言,更安全。

    想通这些关节,苏凌心中的怒火与不甘并未消失,却已沉淀为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他抬眼,迎上策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外露,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前辈修为通玄,晚辈佩服。现在,无关之人已退,此地只余你我......以及浮沉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旁依旧作壁上观的浮沉子,最后重新定格在策慈脸上。

    “晚辈觉得,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只是不知,前辈所谓的‘谈’,除了索要道、官、阀、将四册之‘全部’外,还准备了怎样的......‘价钱’?”

    苏凌的语气平淡,却将“全部”和“价钱”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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