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煮雨只是看着白雪衣,没有再次出手。
烛神之力的现世,当然在他的棋局之外。
而身负烛神之力的林荒原更是局外的棋子。
包括了李剑仙。
说他们与姜望的重要在微生煮雨的心里一样也不为过。
但林荒原与李剑仙自然是纯粹的被观棋者。
在以前,微生煮雨只是执棋或观棋,他从来没有在人前现身的意思。
可他的确把世间看作棋盘,却没有真的做到世人皆棋子。
别说李剑仙、林荒原、姜望这些另类,许多普通的存在,尚且能因为各种所谓的‘天命’而跳脱出他的棋盘,或者说,虽在此人间,却不在他掌控之内。
因此,相比执棋,他更多在观棋。
观棋的目的是目睹世人的成长,并让他们潜移默化的归入自己的棋盘,但观棋的另一个原因,是暂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要长时间的观棋。
说是执棋,实则是棋子的自然行动,他观察到某个点,才能有机会去执棋。
而不知在哪一刻,他这个执棋者,也忽然入了棋局。
这倒未必是坏事。
但也不见得说必然是好事。
姜望的出现,是他重要一步棋的开端。
准确地说,是姜望这个成功案例,让这重要的一步棋有了开端。
这当然是好事。
但并不能完全掌控姜望这枚棋子,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说是有把姜望遗忘,这件事倒的确是真的。
而事实上却不像微生煮雨自己解释的那么简单。
除了姜望身上不知因何存在的天机遮掩,加剧了微生煮雨忽略他这件事,以及最开始姜望弱冠前二十年的平平无奇,让微生煮雨的观棋失了兴致以外。
其中一个也算重要的原因,是微生煮雨觉察到了姜望命线的断裂。
这样的情况他这么些年里时常见到。
是他执棋的目标陨落。
代表着彻底失去了观棋的价值。
从古至今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他的潜意识自然就更容易忽略。
而且那么多条命线摆在眼前,纵横交错,他有时候确实分不清谁是谁,还得再进一步去观察去确认,又说回天机被遮掩的问题,姜望的情况,让他有所忽视。
并没有去进一步的确认。
所以消失的命线再次出现在纵横交错的命线里,没有仔细观察的话,也很容易被忽略,归根结底,是有天机在影响,让他下意识去忽略。
毕竟他不可能在一件事上多次忽略。
而这件事也是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
但这个时候,姜望已经成长起来。
微生煮雨回溯姜望的过去,并不能很详细获悉所有,只能是个大概。
命线的断裂,代表着姜望的死去。
命线的再现,代表着姜望又活了。
但因为前面的忽略,微生煮雨不能明确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几次。
他只能猜测姜望是真的死过,却又活了。
姜望到底是不是能死而复生,他至今没有确凿的答案。
或许姜望的命线断裂,并不是说明陨落。
因为姜望足够特殊,又是唯一生来铸就神国的人。
他的命线或许在一开始微生煮雨切实没有察觉就已经截然不同。
那么依旧以寻常的方式去看待,自然就出了问题。
最关键的问题,姜望是唯一成功的案例,微生煮雨不敢去赌姜望死而复生这件事,万一错了,就白白丢了这唯一的成功案例,对微生煮雨来说得不偿失。
他没必要因为这件事冒着损失更多的风险去验证。
只需再往后观察即可。
而且要想姜望的神国更完善,真正成长到他想要的,甚至超出他的预期,就不能过多的去干扰,拔苗助长从来就不是一件好事。
因此微生煮雨才说他与姜望不是敌人。
只要没有触及绝对的底线,姜望无论做什么,他都可以忽视甚至帮忙。
但话说回来,他也不能只盯着姜望,所以是否帮忙,还得看情况。
白雪衣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他此刻观察的是烛神之力。
而虽然撤除了青冥之气的加持,已有的损伤却仍让姜望有些吃不消。
他只能先尽快行炁修补损伤。
唐棠就站在姜望的面前护着。
他自然是没见过微生煮雨。
但微生煮雨轻描淡写间就把失控的白雪衣压制,足可见其实力有多强。
唐棠很认真看着微生煮雨,问道:“你是谁?”
微生煮雨在观察着烛神之力的同时自报姓名,然后笑道:“我具体的身份,剑仙无需在意,我也知你满棠山的执剑者死在白雪衣的手里,所以不会跟你抢。”
唐棠皱眉说道:“你们刚才说的棋子是什么意思?”
微生煮雨说道:“唐剑仙的问题有些多了。”
虽然没说几句话,但唐棠能听出姜望对微生煮雨的态度不怎么友好,所以此人就算不是敌人,也不该是朋友。
他笑着说道:“我才说了两句,就多了?”
微生煮雨说道:“剑仙只需在这儿待着就好。”
唐棠说道:“那可不行。”
他直接举剑,面向了趴在地上挣扎的白雪衣。
微生煮雨轻微蹙眉,说道:“白雪衣会死,但不是现在,剑仙莫急。”
唐棠说道:“我管你这儿那儿的。”
能杀自然要尽快杀,否则再出意外,只会更麻烦。
虽然微生煮雨的实力摆在眼前,但唐棠又怎会怕事。
他直接对着白雪衣出剑。
微生煮雨自然出手拦截。
掠出的剑意被崩散。
唐棠挑眉说道:“阁下好本事。”
微生煮雨看着他说道:“剑仙的脾气我了解,但是看在姜望的面子上我不在意,更何况我是来帮你们的,剑仙的脾气还是要收敛点。”
唐棠回眸看了眼姜望。
此时姜望稍微稳定了些状态,想要完全恢复自然不可能,他睁开眼,艰难站起身,朝着唐棠摇了摇头,然后对微生煮雨说道:“你在作甚?”
微生煮雨说道:“烛神虽死,但其力量仍在,我当然会很好奇。”
姜望微微眯眼说道:“所以你能确凿烛神已死?”
微生煮雨说道:“在字面意思上,祂当然是死了。”
姜望皱眉说道:“非字面意思又如何?”
微生煮雨说道:“就像你杀了佛陀,佛陀自然是陨落,但祂的信仰及传承仍在,那么在非字面意义上,祂就还活着。”
简单说,只要菩提寺还在,或者大千世界里仍有佛门,那么佛陀就是‘活着’的,只是并非实实在在的活着。
这话用在青冥帝的身上也一样。
而在这个时候,白雪衣身上的烛神之力忽然崩散。
林荒原的意识瞬息间就遁入赵熄焰的意识海。
伴着黑雾席卷,眨眼消失无踪。
林荒原做出了很果断的选择。
能够轻而易举压制住烛神之力的白雪衣,任凭烛神之力如何挣扎都没用,林荒原认为再多给一些烛神之力也没有意义,还不如及时止损。
他当然也顺势带走了白雪衣的真性。
想把白雪衣的整个意识都带走,无疑很难。
而且强行的收回烛神之力,林荒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能带走白雪衣的一类真性,就是极限了。
只剩两类真性的白雪衣,因为烛神之力的消失,意识也重新掌控了身躯。
他整个人瘫在地上。
虽然林荒原是带走了他第三类真性,意味着有机会能夺舍重生,但毕竟只是有机会,更大概率是彻底没了生路。
而且白雪衣很清楚,林荒原最看重自己的其实压根不在真性,毕竟他的目的是附身,自己只是他准备的后手储备。
除非林荒原能找到等同或者更符合要求的躯壳,再有办法让他夺舍重生,否则被带走的真性,若是没了价值,白雪衣能想到会是什么结果。
在必须的时候,他们确实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但白雪衣很清楚,在同样必须的时候,林荒原随时会抛弃自己,换成他也一样。
因此他心里没有抱很大的希望。
可就这么死去,白雪衣是真的不甘心。
他自然也想长生,也想成仙。
想站在世间最巅峰的位置。
能够俯瞰天下众生。
明明他已经拥有了大物级别的力量。
按部就班的他可以距离目标越来越近。
无论是针对姜望还是别的什么事,都只是他目标路上的趣味而已。
否则枯燥修行的日子该多无聊。
最开始他要承担起家族的重担,那个时候,他甚至只想活着。
后来因缘际会的接任了渐离者首领一位,他才能实现一些野心。
但这个过程里,他的心境就难免出现一些变化。
就如此刻,家族已彻底消亡,他也未曾想过再重建的意思。
哪怕在渐离者上面,也没了多少心思。
完全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只剩一心想着变强这件事。
换句话说,只要他不死,白家的血脉就还在。
以后再想提拔渐离者,也随时都可以。
但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实现一切想实现的事。
现在面临真正的绝境,所有的想法都好像变得没了意义。
他再次回归到最初,只想活着。
林荒原逃跑的够快。
但实际上,微生煮雨要想拦的话,也不是拦不住。
归根结底,是他没想拦。
姜望及唐棠是真的来不及拦。
了解烛神之力的事随时都可以。
反正就在林荒原的身上,又不会消失。
微生煮雨一抬手,白雪衣身上的气运就开始崩散。
这些气运回馈天地。
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而因为白雪衣的炼化,他得到的力量就没有全部溃散,但肯定很大幅度下滑,跌回了澡雪巅峰的境界。
这个世间就此少了个大物。
微生煮雨很干脆说道:“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他话落,都不等姜望回话,就消失无踪。
场间陷入安静。
除了姜望及唐棠,只剩下还趴在地上的白雪衣。
他的心都在滴血。
花费了那么长时间,那么久的功夫,掠夺来的气运,明明已被炼化,居然在微生煮雨的举手投足间就全消散了。
这意味着他彻底没了翻盘的可能。
他更惊恐这个微生煮雨到底是谁。
难不成就是姜望背后的仙人?!
要说世人以前猜测姜望得了仙缘,现在来说,姜望的神国确实是因为微生煮雨才有的,那么说微生煮雨是姜望背后的‘仙人’,倒也不假。
但白雪衣不甘坐以待毙。
气运虽然没了,可他的力量没有完全消散。
姜望只是稍微稳定了状态,甚至都未必能发挥得了澡雪巅峰的力量。
所以关键只在唐棠。
此一战里,固然有颇多消耗,唐棠的战力仍旧维持在大物的级别。
只要出其不意的挟持姜望,就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白雪衣就趴在地上不做任何动静。
但他等了片刻,也没见姜望或唐棠接近。
实在忍不住的轻抬眸。
便看见唐棠在很远的地方已经举剑。
姜望他们压根就没有走过来的意思。
而对于谁来杀白雪衣,无需废话,两人心里都有决断。
姜望可以放弃杀死白雪衣的养分,把这个报仇的机会给唐棠。
唐棠自然是没有任何废话。
甚至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花了些时间凝聚力量,确保让白雪衣死个彻底。
见此一幕的白雪衣,哪还敢再装死。
拼命的爬起身遁逃。
但唐棠的剑已在瞬间斩了过来。
沿途的一切都被摧毁。
眨眼就追上了白雪衣。
他逃无可逃,只能返身竭尽全力格挡。
但只是接触的刹那,他的双掌就被剑意灼烧的不成样子。
很快剑意就吞没了他整个人。
凄厉的惨叫声传出很远。
彻底的灰飞烟灭。
残渣都没有剩下。
场间逐渐变得静谧。
唐棠吐出口气,说道:“我有注意到林荒原在遁走的时候,有白雪衣的模样闪逝,想来是带走了他一类真性,这个问题换你来解决,程颜的仇我已经报了。”
姜望说道:“那只是林荒原的一道意识,他肯定不会回神都,绝对会第一时间藏起来,我目前得先恢复力量,只怕在这过程里,白雪衣的真性再夺舍重生。”
唐棠说道:“这个概率极低,而且要夺舍,他也绝不会随便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