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挣扎着、仰躺在冰冷的地砖。
沉默以承受身体内不可测度的力量——正愈发汹涌膨胀,几乎透体而出!
然而,即便对这痛苦的忍耐早已达到了所能承载的极限,她也坚决不做妥协。
便任由那青筋突兀,任由猩红色的血线自体表蜿蜒……
任绵密的痛楚,由心脏,向四肢百骸奔流……
隐有凤鸣!
那有如实质的“力量”,正借由这些血色通道,近乎粗暴地挣脱她的躯壳,摧残她的本源,也撕裂她本该麻木的知觉。
每一刻,都是撕心裂肺,都是蚀骨灼心。
但每一刻,都意味着解脱。
“小荷,现在悔过还来得及……”一个沧桑的女声道。
她艰难地摇头,痛苦无法淹没她话音中的坚定:“我不后悔。”
“不后悔?”
另一个威严、但压抑着悲愤的声音传来:“予荷啊……你大概忘了,是谁赋予你秀出群轮的机会,给你最顶级的资源,让你如此年轻就担当羽族无二的荣耀!是金家,是你的师长!而你呢?你却做了什么?”
这声音由此变得沉痛:“你为了一个不走正道的淫邪之徒……一个死了的人,连家族重任都弃置不顾!你……太令人失望了!”
其声于庭室久久回响,也填塞在金予荷不断起伏的胸腔。
失望……吗?
金予荷笑了。
脑海中闪过的时光残影,描述着她数年来为家族不舍昼夜的奋进。她的付出也从来慷慨,几无停歇——她的确分享了家族的荣光,但也尽付自我,享有无尽容光的她几乎不曾为自己而活。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流散的光影汇聚成那张桀骜的脸庞,他深邃的眼眸里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这个极富个性也备受争议的男人……透过她光鲜的躯壳,触碰到了她深藏的自我。
而她,终于成了伤害他的利刃。
近乎狂暴的旋涡中心,饱受极刑的金予荷,笑容凄美。
她很用力地,缓慢而清楚地说道:“如果家族赋予我的一切,是以剥夺自我为前提……那你们的确是,该对我失望。若我金予荷,连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够拥有,连所爱都不能够自由,那样的我,如此卑劣,又苍白的我……怎堪担负重任?又凭什么……能护住宗脉的传承?”
“放肆!!”
“别说了,小荷!”
伴随着凤鸣声徒然高亢,她略显单薄的身躯骤然弓起,折磨成倍席卷!
自此连五感都变得混沌。
而在混沌之中,肉身极刑之下,那惊怒的咆哮仍字字清晰地撞入脑海:
“金予荷!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可要想清楚了?!”
……
!!!
女人自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她从臂弯里抬头,在一阵喧杂的人声中确认了自己如今的所在。
过去的一切,都过去了……她想。
已经很久……
于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庞,似是绽出了一抹坦然的笑意,刹那惊艳了晨光。
“虞医生,怎么睡在这儿?”
身后传来科室同事的问候:“昨晚的手术几点结束的?您该回去好好歇歇。”
听闻问候,曾经得天独厚的超物种天之骄女金予荷、如今的普通市民——脑科医生虞小荷,只笑着摇了摇头:“和姜老师约了今早的会诊。”
言谈时,她已将惊梦的余悸彻底拂去,静好的时光在她举止间流淌。
“啊,原来如此!”
听到“姜老师”这传奇般的称谓,同科室才俊的羡慕之情便已溢于言表!
被虞医生常称作“姜老师”的人,有且只有一位——姜云承,本院脑科泰斗级人物,享誉国内外的顶级脑科专家。
因长期专注于脑科学的研究,甚至婉拒了如“院长”这般重要职务的委任。
如今院内脑科的许多知名专家,都曾是他的学生,包括虞小荷。
而据传闻,姜云承目前正在进行的保密科研项目,正是由虞小荷担任主要执行工作。
话说到这儿,虞小荷已经起身,门外却传来护士长略显焦急的声音,将她的步履拦住:“虞医生,您女儿……”
护士长欲言又止:“……在急诊科呢,您要不要……亲自过去看看?”
虞小荷先是怔了怔,似乎有些意外。
转而轻叹一声:“我去看看。”
待她的背影匆匆消失在科室门口,方才主动过来关心的那位科室才俊,才眷恋不舍地移开视线。
虞医生的风光和为难,这些年来,都在人们的注视中。
她是才华横溢的脑科专家,技术水平突出,科研工作也得到泰斗姜云承的高度评价。
同时,她也是一位单亲妈妈。
无论她身上笼罩着怎样的神秘色彩——如此貌若惊鸿,是何故成为了单亲妈妈?她的前夫是谁,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可以想见的是,她和所有工薪阶层的女性一样,必要兼顾着来自家庭和工作的双重责任,也许压力更甚。
可是你永远不会从她脸上看到丝毫的委屈、彷徨。
她随时保持着身为医生的专业,她的笑容始终明媚、真挚,不染纤尘。
所以,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曾经征服了她,又失去了她呢?
所有认识了虞小荷的人都忍不住会去想。
当然不会有答案。
而虞医生的女儿,或许是唯一的线索。
此时的急诊科,人流涌动。
里间的闲置诊室内。
时不时有路过的白大褂向内张望,或不经意,或很刻意。
一个七岁的女孩儿乖巧地坐在雪白床铺上,她穿着干净的衣裙,绑着漂亮的发带,像个精心打扮过的小天使。
可你如果细看她的眉眼,或许能从中触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迷惘,一种被乖巧遮掩过的闷闷不乐……
这双眼睛多么漂亮啊!完美继承了她母亲的优点,又因她易碎的稚嫩而更显稀有。
就连虞小荷自己,也不免感叹女儿的美。
但她还是选择略过女儿眼中蕴藏的细腻情绪。
“怎么回事?”
站在女儿身前,虞小荷语气温柔但神情严肃地说道:“又来无病呻吟这一套。”
她的口吻当然算不得严厉,可她的态度却又无需赘言。
小虞煊抬起脸颊,楚楚可怜地望着妈妈,不说话。
等在一旁的刘老师却已经看不下去,起身站在了母女俩身侧,左看看小虞煊,右看看虞医生,无奈地道:
“虞医生,这次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小煊她最近确实饭吃得少了,茶饭不思的……我想着既然今天是周末,就带她过来检查检查,也顺路看看你。”
“刘老师,你还是太娇惯她了。”
没有迂回客套,虞小荷的回答直指核心:“她的情况,您打电话问我就可以,不用特地来医院。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医疗资源是有限的,哪怕我在这里工作,咱们也还是注意一下的好。”
一番话令刘老师愣住。
打电话要是有用,我还用带孩子过来吗?
你虞医生当得人民医生,就没空当孩子的妈了是吧……
干脆直接说“我的时间是有限的,耐心是有限的,孩子交给你,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好不好!
刘老师作为小虞煊的小学班主任兼托管老师,和虞医生也算有些医患方面的私交,非常敬佩她的医术医德,却是至今不能理解她对女儿的教育方式。
这孩子才这么小,又如此的乖巧懂事,旁人怜惜都嫌不够,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忍心这样苛责?
……当然,刘老师敢怒不敢言,也只好陪笑。
老师陪笑家长笑。
然而一直缄默着的小虞煊,却忽然从床铺上跳下来,上前一把抱住了虞小荷的大腿。
“妈妈!”她嗫嚅着压低声音,“我想你了……”
只这么一句,刘老师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
哪个女人能在这样的时刻保持冷静呢?
而虞小荷,也终于在女儿的唤声中低眉。
她静静看着自己的女儿。
“我都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你了……”小虞煊努力仰着小脸。
都说女儿继承了她的美貌,但只有她知道,女儿其实更像她的父亲。
当然这不该是她逃避的理由。
虞小荷慢慢蹲下来,使女儿能够与自己平视。
良久,才缓缓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只是对她的女儿说吗?
小虞煊情绪波动,但依旧紧紧攥着妈妈的白大褂一角,眼里的委屈就要溢出来——她在摇头,不要对不起。
“妈妈知道。让你难过了,是妈妈不好。”
虞小荷终于在刘老师殷切的注视下,轻轻环抱住了女儿:“是妈妈忽略你了。妈妈总是在工作,总是没有时间陪小煊,别人的妈妈都能做到的事,妈妈没有做到。但即便妈妈没有做好,小煊依然成长得这么好,这么聪明又可爱,成了妈妈的骄傲。”
她承认自己的不好,替女儿把委屈全都说出来。
然后,在女儿的耳畔娓娓道来——
“但你知道吗?妈妈的工作,有些特殊。它注定了妈妈不能像其他小朋友的妈妈那样,可以时刻陪在孩子身边。但妈妈也有着其他妈妈不能够肩负的责任。比如说,最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妈妈去做,只能妈妈来做。所以,这段时间……”
虞小荷伸手为女儿理了理秀发,很认真地问:“你能够帮助妈妈,照顾好你自己吗?”
亮晶晶的东西在小虞煊的眼睛里打转儿。
但她还是坚强地点点头。
“真棒,不愧是我的女儿。”虞小荷笑得欣慰,“那我们就说定了!回去好好听刘老师的话,等妈妈忙完这段时间,就能专心陪小煊了。”
“嗯!”小虞煊非常懂事。
可刘老师的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只能无声呐喊:
哎哟,这是什么样的家长啊!这样PUA自家闺女,良心不会痛吗?!
然而母女俩的对话已经尘埃落定。
虞小荷重新直起身,把女儿和一副热心肠的刘老师送到急诊楼外,目送出租车驶离视野。
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看到了,女儿紧贴车窗奢望着她的样子……
六七岁的孩子,仍然对母亲有着很强的依恋。尤其是她从小身边就只有母亲。
“唉……”
是什么样的母亲,把女儿对她的想往,变成了奢望?
等近期的事情结束,还是把她接回身边吧!
转过身去的虞医生忍不住想。
想着女儿那双纯净的、连她都觉得迷人的眼睛,想着自己的身影常常映在其中,被全世界最美的风景拥抱……
……
……
小云濯凝神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那双映着父亲身影的眼睛时而灵动,时而疑惑,最终定格为不满。
他停在父亲身前,确信父亲那沉静深邃的眼眸里也同样映满了自己的身影,但他也十分肯定,自己根本就没在父亲眼里!
不然,为何他已经站在了父亲身前,父亲却还是注意不到他呢?
以父亲那敏锐的知觉,难道会任凭一个顽童靠近自己面门还视若无睹?
这分明是轻视!不,是无视!
小云濯顿时凝眉屏息,气得直想跺脚!
但最终还是转身蹲在了地上,留给父亲一个圆墩墩的、小小的背影。
罢了……
小云濯抱着胳膊撇着嘴。
被无视的,倒也不仅仅是他。
连他们父子最亲近的人——他的母亲,最近也常常不在父亲眼里。
他是不太懂大人的那些心事,只知道“愣神”并没什么好玩。
喜欢愣神的父亲也没有以前对他那么有耐心了。
到底是怎么了呢?
人长大了,都会变得这样复杂又无趣吗?
小云濯此刻有很多的疑问。
但他懒得再多思考了,他只是个刚满七岁的小孩子呀!
只要父亲此刻认识到自己的疏忽,过来跟他好好道个歉,认认真真陪他玩一整天,他就准备原谅父亲的粗心大意了。
结果……
一分钟过去。
三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这——太过分了!
“喂!”
小云濯气鼓鼓地转过身,却发现父亲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等等……爸爸!”
他忍无可忍地大喊一声,就准备追上去兴师问罪。
却见父亲那远远的身影缓慢转了过来,那深远的目光忽然令他看不真切。
小云濯逐渐停下匆促的步子,在距离父亲不远处站定,试探着问——
“爸爸,你要去哪里?我可以一起去吗?”
……
“这次不行哦。”
云中烁目视着儿子,给出了他的回答。
他甚至看到儿子眼里的失望。
“不行吗?”只见小云濯倔强地扬起脸,纠缠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这次,他已然决定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金予荷的面前,亲口告诉这个他唯一真爱过的女人,关于他的……一切。
他要让彼间世界的遗憾,永不在此间世界上演。
所以,这个和原始村落女子所诞下的儿子,他当然不可能带在身边……
这是不久前记忆恢复,又几经踟蹰后的坚决执行。
他不容许自己再有丝毫的惰怠。
是的,他记起了自己孤勇而来、踏进此间世界时的激愤,记起自己亲手埋葬了此间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还在失忆后,爱上、并迎娶了临渊寨首领的女儿——他竟机缘巧合地,踏入了与彼世相同的旋涡!
非他主导,却因缘而生。
于是,他们也顺理成章地诞下了……那个绝不该出生的男孩儿!
这似乎是在提醒他,命运不可违,他的奢望皆是幻想!
所以他才痛苦,踟蹰,不敢直面如今的金予荷……只能躲在暗处,远远注视着她舍弃荣华、飞落世俗后的琐碎生活。
他早已经确认过金予荷对他从未背叛,是守序高层做局,棒打鸳鸯。
因此他更加不能过早地出现在金予荷面前。
他必须准备充分,安排好一切,避免掉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而现在,是时候了。
……
……
“是时候了。”
实验室中,脑科学泰斗姜云承凝望着桌上整理好的图文材料,喃喃自语道:“让超物种从幕后走向台前,为世人所认知的时候,就要到了。”
他的得力助手虞小荷此刻就站在他的对面,眼中袒露出一如既往的崇拜和支持。
哪怕舍弃掉羽族的身份地位,她依然坚守着自己身为守序者的责任。
而一直重用她至今的泰斗姜云承,除了顶级脑科专家的身份外,还在超物种守序组织内担任要职。
他的研究,更是横跨了超物种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超前项目——从基因与人文、能源与社会制度的角度,论证推进物种融合发展的可能性。
“一旦它得到全世界政治集团的广泛认可,并付诸实践,那么很难想象,这将是多么震撼的新闻。”虞小荷由衷地感叹。
她相信老师的高瞻远瞩,相信他能看到一个更具建设性的、高度融合的新世界。
但她同时也明白,此事绝非一早一夕之功。
世界格局之变,将牵扯多么庞巨的利益纠葛,最终将付出何等代价,历史已多次讲述。
但总有人要成为领航者。
为了避免那冥冥中孕育的灭顶之灾,领航者必须在风暴降临前找到更优的生存之路。
“国内的实践推演我们已经论证过多次,现在唯独缺乏西方国家的数据。体制和认知的差异,或许就是欧美各国抗拒变革的根本原因。”
姜云承看向他的得力助手,目光坚定而庄重:“小荷啊,此去欧洲,我们的任务很重。”
虞小荷看着她的恩师,予以同样的郑重态度,却是问道:“老师,您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执着?”
姜云承笑了笑,目光变得柔和:“你女儿几岁了?”
“七岁。”虞小荷道。
“我的小孙儿才两虚岁,呵呵,那么一个小不点!”
姜云承用他宽厚的大手比划着,继续说道:“超物种世界变化莫测,骄才辈出。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不具备面对它的勇气——人类,在超物种面前,没有自保能力。如果不能依靠强有力的国家体制和源远流长的人文力量将两者的命运进行捆绑、对超物种的力量形成有效的约束,普通人类将没有未来可言。而一旦种族冲突愈演愈烈,你想想,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明白了,老师是为了下一代。”
“尽力而为,功成不必在我。”姜云承收起资料,随口问道,“明天的飞机几点?”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虞小荷道。
“下班吧!别让孩子等太久。”
“好,”她的回答不假思索,“明晚见,姜老师。”
“明晚见!”
……
……
风很大。
黑云压在海面,将巨大的爆炸声都吞没。
一架跨国客机的爆炸,犹如无垠汪洋卷起的一缕浪花,轻易地被抹去痕迹,匆促消逝。
当云中烁循着金予荷最后的生息赶至此处时,他只见到空阔的、茫茫无际的汪洋,在浓云下低沉涌曳。
而他只能握着那片残损的捕梦网,任凭那人的气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
无能为力。
从彼世到此世……
仍然,无力回天!
他的头颅在嗡鸣,心脏如擂鼓——
偷生两世,注定救不回逝去的爱人!
酷烈杀意,在胸中沸腾……
是谁?什么人?怎么敢?!
杀光他们……
杀光他们!!!
“云中烁?”
云中烁猛然回神,看到了远处礁石上降落的身影。
“原来你还活着……”
那雍容的衣着揭示了此人不凡的身份——她是金予荷的养育者,位高权重的羽族长老!而在此时亦红着眼,紧盯着他握在手中的捕梦网残件,磁性的嗓音中蕴着沧桑和悲切。
羽族高层,毫无疑问是他的仇人。
但云中烁与她彼此注视,皆看到彼此眼中溢于言表的哀恸!为了他们共同牵念的人。
无从遮掩,也无需遮掩。那伤痛压下了所有其他的情绪,占据着二人的身心。
“我……正要去办一件大事。麻烦你保管好你的项上人头,等我回来再取。”
云中烁只说了这些,便要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这样的回答:“小荷,她还有一个女儿。”
“你威胁我吗?”云中烁霍然回首,杀意凛冽如刀挫骨!
“或许我只是希望,小荷的女儿……别再失去父亲。”
……
……
“小煊,你太棒了!简直太棒了!”刘老师激动得抱住小虞煊。
“谢谢刘老师~”小虞煊的脸蛋笑得像朵花,高举着刚从领奖台上拿到的天使奖杯,“刘老师,我想告诉妈妈!您说她会高兴吗?”
“会,当然会!来,咱们这就给你妈妈打电话,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刘老师放开虞煊,边用手机拨号边感叹:“期末考试第一名,演讲比赛第一名,舞蹈比赛还是拿了第一名!这么优秀的宝贝,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还能不知足……”
“通了吗?”小虞煊眨着大眼睛,脸上满载期待的欢喜。
“额,还没有,你妈妈可能还在飞机上……”刘老师瞥了眼腕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诶?稍等啊……”
小虞煊懂事地点头,她很乖巧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刘老师走到和她有段距的地方,继续拨打着电话。
拨了好一阵,电话终于通了。可刘老师却还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小虞煊听不到电话的内容,看不到刘老师的表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好害怕,好害怕……
好难过……
终于,她看到刘老师转过身,朝她走过来……
刘老师说出的话,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涣散了她眼里的所有的光。
破碎的天使奖杯散落在小虞煊的脚边。
像是宣告着一场梦魇的开端。
梦里,她脱开刘老师的怀抱,一个人沉默着走出那仍旧喧嚣的会场。
她走啊走……
穿过空荡荡的家,步入福利院的大门,绕过一对对和颜悦色的领养者,避开所有关心的或好奇的目光,就那么孤身一人向前走啊,走……
向一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方向。
向一个不再发生期待的未来……
她从所有人的世界路过,而她的世界里已经空无一人。
直到……
一个自称为“父亲”的男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那足够伟岸的身形,像一座山,填满了她的视野,带来一种奇妙的震撼。
虞煊仰起脸庞,就这样望着她此生素未谋面的父亲。
感受着这个男人的疲惫,和哀伤……仿佛刚经历过一场跋涉,砥砺了一场浩劫。
她依稀记得,父亲,是母亲描述过的无所不能的人,一个故去的人。
现在,故去的人回来了,而曾经缅怀他的虞小荷却已真正的故去。
“爸爸……”
虞煊轻唤,好听的声音却显得有些麻木:“你是来接我的吗?”
她看到她的父亲摇头——
“爸爸是来跟你道别……”
九岁的虞煊,只听了一句,便乖巧地点头。
小心翼翼,静听他叙述离别的原因,没有任何多余的流露。
她很乖,能够照顾好自己,不让父亲担心。
她一个人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爸爸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最后,她听到父亲这样说:“其实,你还有个弟弟。我把他寄养在一个朋友家,希望他能像个普通的小孩那样长大,呵……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我带给他的厄运。可是,你这个弟弟远不如你聪慧,也并不讨人喜欢,所以情况不是很好……”
说着,一件修复的捕梦网放在了她的手心。
这捕梦网好眼熟,是以前挂在妈妈床头的那个吗?
虞煊疑惑地看向父亲。
与此同时,一段“道具使用指南”已轻盈地印入她的脑海,融入她的意识。
而父亲的嘱托,继续响在她耳畔:“小煊,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把这个‘问题弟弟’托付给你,等你长大以后,在你力所能及的时候……替我多管管他。”
这一年虞煊九岁。
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第一次与父亲诀别。
她的父亲像个匆匆过客,在她空荡荡的世界里穿行而过,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强塞了一个弟弟。
于是长夜梦醒。
那双迷人又清冷的眼睛里,曾熄灭的光——熹微,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