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南京的电报,中央军这边再没有人来找张安平施压——上面的电报这么明显,他们此时要做的当然是想办法让傅华北南撤。
绥军这边,他们本来不打算就此罢手的。
中央军的老爷们各个富得流油,可他们是绥军啊,大半辈子都在颠沛流离,好不容易进了北平过上了好日子、又捞了些钱,哪能就此罢手?
可随着“军费”被共管,他们的“绝不罢手”就不得不变成偃旗息鼓了——都特么被共管了,光给张安平施压有什么用?
但就这么放弃?
谁甘心?
好在这时候有消息传来:
南京那边的意思是只要南撤,这笔钱就物归原主!
观望两天,这些绥军高官发现有人在密查自己,他们抓了几个人一问,得知是张安平干得——之前该死的中央军猪队友半路潜逃,他们又因为“军费”共管不好发作,没想到张安平竟然送上门来了!
是时候新仇旧怨一起结账了!
于是乎,一群绥军将领直接带着兵杀向了燕都饭店。
燕都饭店现在也不是无名之地,现在不仅是北平特务中枢,还是北平特务武装力量的中枢,守卫力量极强,面对绥军的闯入,这边也不甘示弱,直接亮出了家底:
来来来,咱们火拼一场!
好在这时候张安平亲自出面了,化解了这场冲突,并将绥军将领们悉数的请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没有血腥味,但所有人都知道,三天前,这里倒下了两个特务机构的头子。
还特么是他们绥军的人!
要不是傅长官严令他们,绥军这边恐怕都得报复了。
有绥军将领直接拍桌子道:“姓张的,你是想在这再上演一出鸿门宴吧?”
“来来来,老子的脑袋就在这摆着,你试试看能不能摘走!”
其他绥军将领一看这阵仗,手不由摸向配枪——这狗特务可别被激怒呐!
张安平神色不变:“诸位误会了——这几天的风声,诸位应该是听到了吧?”
风声?
“什么风声?”
张安平瞥了眼装糊涂的绥军将领后,缓慢说道:
“南撤,物归原主。”
“是你放出来的?!”
张安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继续说:
“诸位,我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有人有枪才有钱,有人有钱没枪,那钱……就不是你的钱。”
“诸位以为呢?”
意识到张安平的话里有话,一名将领直视着他:
“你什么意思?!”
张安平笑了笑,没有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而是道:
“绥察之地,养不活几十万大军。”
“诸位现在兵强马壮,可到了绥察后,怕是师长变团长——”
“可要是南撤,地盘宽广,届时各位还担心师长变团长?”
“各位有兵有枪,到时候钱自然就来了——诸位以为呢?”
“眼睛与此,还请各位慎重考虑——我这里终究是见不得人的地方,诸位还请回吧!”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一众绥军将领见状后,倒也没有继续纠缠。
这场会晤,看似张安平只说了简单的几句话,可实际上是向他们进行了保证:
南撤,有兵有枪,自然有钱!
他们的目的自然是达成了——这时候聪明人就立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之所以察觉到张安平查他,甚至逮到人对方直接招出张安平,实际上就是张安平要见他们、要对他们说这些话!
而他不愿意在私底下见面,则是为了避嫌。
免得傅长官总觉得中央军随时要吞并他。
这度,把握的非常好。
他们自然就没有了继续纠缠的理由。
他们离开了燕都饭店后,私下里聚在一起便商讨起来。
不得不说,张安平的话是直击他们的软肋——绥察地区真的太穷了,几十万大军不可能养活,且那里真的是苦寒之地。
他们打了半辈子仗,以前是军阀混战,后来更是将脑袋别在腰里跟小鬼子干,好不容易到了现在,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要兵有兵要枪有枪,现在再回那苦寒之地……
北平的婆娘都比绥察的婆娘光泽——那更养人的南国呢?
虽然他们故土情节严重,可谁愿意降职回去?
纵然职务不降,可兵少了跟降职有什么区别?
“傅长官不愿意南撤,是担心中央军吃掉我们——你们看看这个张世豪,他做事多有分寸,生怕误会,都不敢直接私下见我们!况且国民政府内还有那么多势力,也不见侍从长全都吞下,我们绥军也算得上是兵强马壮,侍从长真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吞并我们吗?”
“确实是这个道理!眼下陆路断绝,我们要南撤的话必须尽快——此事,我们确实该跟傅长官唠唠!”
于是乎,一群绥军将领,简简单单的就达成了默契。
……
绥军中有人愿意为了积蓄而做出改变,但同样也有人还是忠诚于傅华北的——故而在他们作出决定后没多久,傅华北就收到了消息。
傅华北直接被气笑了。
好一个分寸感!!
好一个张安平!!
不愧是戴春风的继承人——这一手,当真是又毒又辣。
“南撤……绝无可能!”
傅华北咬牙切齿:“我宁愿回到绥远,也绝对不会南撤!”
这一刻的傅华北,对张安平可谓是恨极。
“通知下去,下午四点开会!”
“会议内容,商讨南撤事宜——”
傅华北下令后自语:
你们都想南撤是不是?我让你们看看南撤,倒地可不可行!
……
燕都饭店。
郑翊几次欲言又止,张安平尽收眼底后,便单独留下了她:
“有什么疑问?”
郑翊特意关了办公室的门以后,才小心翼翼的道:
“区座,我看他们动心了。”
“他们”,指的是绥军的将领们。
这三天郑翊确定了一件事:
站在地下党的立场上,将华北的国军堵在华北,是最佳的选择——一口全都吞下,这是地下党最期待的结果。
但现在张安平干的是什么事?
他竟然在鼓动绥军将领逼迫傅华北南撤!
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决定严重跟张安平的初衷冲突。
虽然她喜欢从无到有的彻底看破张安平布局的感觉,可眼下站在张安平的立场上,她却怎么也看不出张安平此举的意义。
所以才特意的提醒——你好像过火了!
张安平理所当然的说:“当然动心了,换我是他们,这时候也动心。”
郑翊见张安平知道在干什么,便不打算再纠缠,可张安平却主动给她解惑了:
“他们动心,可不意味着他动心!”
“他”自然是傅华北。
郑翊呆住了,没想到张安平竟然会坦言,她遂道:“可他要是不管的话,绥军,怕是会上下离心。”
“当然要管——他必须要让绥军看到一件事:南撤是不可能的!”
“啊?”郑翊懵了,那为什么“他”不选择南撤?
张安平笑着反问:“我为了跟绥军的这些将领见面,是不是绞尽了脑汁,而且还特别有分寸感?”
郑翊点头。
三天调查完毕,张安平有了跟手上资料基本重合的信息后,就让人故意露出破绽,绥军将领发现了张安平调查他们后,气冲冲来了,全都是张安平的算计。
“分寸感再强又如何?”张安平失笑,悠悠的说:“自己的嫡系,就因为本属于他们自己的钱财,结果简简单单就被我说动了——换你是他,你觉得南撤以后,自己的嫡系会不会还忠于自己?”
这句话让郑翊不由瞪大了眼睛,竟然是这样?!
事实正是如此——自己精心带出来的嫡系,结果简简单单的就改变立场要南撤,换任何人是傅华北,这时候会更怕一件事:
我南撤以后,我的兵,还是我的兵吗?
这是傅华北一直担心的事,所以他一直不南撤——张安平看似“克制”的行为,反而起到了反作用!
傅华北,更担心南撤后的处境了!
“他现在怕是恨死我了。”张安平有点想笑,因为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
北平和平解放之际、中央军将领被打发飞南京,傅华北铿锵有力的出声:
“谁都能走,惟独张安平不可以!”
郑翊不知道张安平为什么想笑,但现在的她,又忍不住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张安平——区座的布局每一次都是这样,他的所作所为,怎么看都是为了党国,有时候更是呕心沥血。
可所有的结果,却全都是暗暗符合地下党利益!
眼下这件事,张安平要是不揭秘,自己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竟然是这个目的、结果。
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张安平摆摆手后接起电话:
“是我——我知道了。”
搁下电话,他幽幽的对郑翊说:
“喏,他的反击来了——下午四点,商讨南撤事宜!”
郑翊非常好奇,傅华北怎么用商讨南撤事宜来反击?
而此时的张安平,则看着日历上的时间,露出了一抹深邃之色。
22日。
11月22日!
今天,是个好日子呦。
……
华北剿总。
北平驻军师一级长官,陆陆续续的出现在了会议室中。
张安平如之前几次开会一样,都是坐在不引人注目的犄角旮旯里,可这一次不管他“藏”的再深,却始终像一枚好几百瓦的夜明珠,吸引着一道又一道的目光。
而这些目光,又极其的复杂。
不少人的目光中更是佩服中带着敬畏。
袁指挥入场后,他没有第一时间落座,而是径直来到张安平跟前,面对起身表示恭敬的张安平,他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
“做的不错!”
“冲锋枪连,继续留在你身边吧。”
张安平欠身:“多谢袁指挥。”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袁指挥感慨一声后,才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这时候其他人看张安平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袁指挥之所以有这般的反应,他们无比的清楚:
南撤之事,南京和剿总来来回回发了上百封电报,但傅华北却一直拒绝南撤。
没想到张安平用一招塘沽扣财,最终硬生生的撬动了局势——现在,傅华北竟然要商讨南撤事宜了!
这简直太……神了!
一想到之前差点跟此人撕破脸,这些参会的师一级长官,无不心有余悸——军一级指挥,那是大佬,他张安平想要算计不容易,可他们这些师级长官,张安平真要是算计的话,肯定是手拿把攥。
好险,好险啊!
面对着这些目光,张安平则泰然自若,没有多少表情的继续翻动着手中的本子,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傅长官到!”
随着传报声,所有人立刻站了起来,迎接傅华北的到来。
傅华北进入会议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有意无意瞥了眼“犄角旮旯”里的张安平后,才缓慢道:
“坐!”
坐下以后,傅华北直接说出了议题:
“南京方面,有意委任傅某为东南军政长官——前提是傅某必须带着华北大军南撤。”
“对南撤之事,诸位有什么想法吗?”
中央军的两位大佬先后定调:
“傅长官,南撤势在必行!”
“华北现在孤悬于外,南撤是应有之理。”
傅华北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么,如何南撤?”
傅华北的态度太爽利了,爽利到中央军的军官们忍不住心中犯嘀咕:
他这么轻易的就决意南撤了?
莫不是因为东南军政长官这个头衔?
若是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将头衔甩给他呢!
“南撤,理论上有陆路和海运,但陆路不可走,是死路一条,所以只能走海运,就如援徐兵团一样。”
面对这个回答,傅华北认可的点头:“确实只有海运一条路可走——我记得援徐兵团开拔,是张副局长忙前忙后,张副局长,你说说南撤的话,我们需要多少船?”
面对傅华北的点将,张安平只好站起:
“傅长官,目前还在我军手上的港口有秦皇岛、塘沽、青岛和葫芦岛;
葫芦岛被封锁,青岛太远,秦皇岛目前战局不利,有失守风险,所以只能从塘沽港撤离。
援徐兵团五万余人,一共花了六天时间才完成了装船撤离,若是华北我军悉数撤离,我可以自东南沿海调集船只,保证每日有船只抵达。
但塘沽港容量有限,考虑到要携带装备,每日可出港人数,应该在两万左右。”
按照张安平这般的的说辞,几十万大军,撑死了一个月!
可他才说完,傅华北就冷笑:
“所以,你认为只需要一个月吗?”
张安平神色一滞:“很难。”
华北,不止有国军,还有解放军!
解放军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
傅华北没有直接否决,而是道:
“诸位,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的工作重心是跟参谋处商讨、布置撤离事宜——南撤,不能一股脑的撤走,前线的部队要收缩、阻击防线怎么建、在哪建,这些事都要考虑周全!”
“没问题吧?”
没有人直接应声,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核心问题:
撤离,怎么撤离!
谁打阻击?
谁先走?
解放军的兵锋,打阻击的部队扛得住吗?扛不住就需要预备队,可要是到了最后,预备队和打阻击的部队都被拖住了、包围了怎么办?
被包围的是别人,这好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可要是被包围的是自己呢?面对走或者留,自己没想过救友军,友军到时候面对同样的选择,做出跟自己一样的举动,那怎么办?
一句“没问题吧”把这个疑问抛给了他们,这反而让他们难受。
中央军怎么可能给绥军殿后?
绥军,又怎么可能给中央军殿后?
此时张安平刷的起身,毫不犹豫的道:
“绥靖总队、宪兵19团及各种特务系武装,愿最后撤离!”
之前,不少人用敬佩的眼神看着张安平——暗暗佩服张安平手段之高。
但现在,那些佩服过张安平的目光,瞬间变成了厌恶。
你清高、你忠臣、你视死如归——可你他么的能不能别带头!
眼见张安平如此表态,一名绥军将领赞同、夸奖的说道:
“中央军向来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撤离,事关几十万大军的生死存亡,确确实实应该是起带头作用。”
一名中央将领狠狠的瞪了张安平一眼后起身:
“我觉得应该是绥军——我军以一字长蛇阵构筑了目前的华北防线,绥军目前都处在西线,收缩兵力展开防御、构建阻击阵线最为合适。”
绥军将领立刻反击:“我军在炮火、武器上皆处于劣势,若是守不住阻击阵地,岂不是误了大事?”
“误了大事,那便枪毙——难道留着是白饭?”
还没正式开始对南撤计划进行讨论,中央军和绥军的将领先对喷了起来。
傅华北一声不吭的坐着,心中却在冷哼:
南撤,这就是南撤,你们不是要南撤吗?
好好“商量”吧!
你们真以为中央军把你们当袍泽么?
还去了东南有兵有枪会有钱?
张安平看着这一幕,神色阴沉,似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他忍不住又起身:
“诸位,先听我一……”
话还没说,一名参谋一脸惊恐的撞开了会议室大门:
“出事了!”
“刚刚传来电报,黄一兵团在碾庄圩突围未果,黄长官自戕身亡,黄一兵团……全军覆没!”
会议室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茫然的望着汇报的参谋,脑子全都陷入了宕机状态。
张安平一脸震惊的道:
“不可能!”
“黄长官麾下十余万精兵,全是美械!怎么可能会全军覆没?”
“徐州城近在咫尺,城内几十万大军难道都是死人吗?!”
他不说这个还好,他一说“徐州城近在咫尺”,之前还在激烈辩论的绥军军官和中央军军官则全部打了个冷颤。
原因很简单,黄一兵团被困碾庄圩,距离徐州城确确实实是咫尺之遥,可直到黄一兵团覆没、黄长官自戕身亡,徐州的援兵,竟都没有抵达碾庄圩!
当初的孟良崮也是如此。
那么,现在从塘沽港撤离,负责阻击的部队被围,塘沽港方向会有援兵吗?
即便有,他们,能赶来吗?
孟良崮是近在咫尺;
现在的碾庄圩还是近在咫尺!
而未来,他们打阻击被围,那可不是近在咫尺,而是远在天涯,海角的援兵,靠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