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
横滨,南部荣区。
朝比奈海岸。
这处海岸背靠森林茂密的镰仓山脉,面朝相模湾,山海交汇,倒是显得景色壮阔。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
知名期刊《百鬼夜行》的签约漫画家下川洋司,漫步于海岸边上,由衷地感叹道。
而与下川同行的,还有他的好友高桥文哉、日高纲良,以及纲良还在读国中的妹妹日高未来。
“听说这里是海钓圣地。”身后的高桥文哉指了指海滩的更远处,“尤其是前面岩石海岸那边,秋天……本来会有很多人来这里钓鱼的。”
朝比奈海岸这一带,主要是由嶙峋的黑色礁石构成的岩石海岸,像四人目前所在的柔软金色沙滩少之又少。高桥文哉所说的岩石海岸那边海水更清彻,水深流急,是洄游性鱼类的重要通道,鱼种极其丰富。
所以,在此前那场“大灾变”发生前,这里的确是钓鱼佬们,尤其是矶钓爱好者的青睐场所。
说话间,四个年轻人沿着海岸继续前行。
在前方的沙滩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混凝土栈桥。在栈桥尽头那被海浪轻轻拍打着的边缘,孤零零地系着一艘小艇。
小艇的右舷有一处刮擦痕迹,样式也偏向老旧,但总体上保养还算不错,此时正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缆绳在木桩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船是我家的。”
日高纲良指了指这艘小艇。
虽然他之前长期待在东京,但老家在横滨,且就位于这里不远。
日高家是这处沙滩中段的一处海滨商店,就在众人目之所及处,所以他对这一片海域可以说是非常熟悉。
“喂,现在天气这么好,海面也平静,我们要不要出海啊?”
纲良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一时兴起,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下川洋司和高桥文哉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犹豫。
沉默数秒后,更为谨慎些的高桥清了清嗓子,开口提醒:“刚刚我听你爸妈说,朝比奈海岸这一带多发‘疯狗浪’……”
疯狗浪,这是当地人的说法。
是指毫无征兆的巨浪会突然越过防波堤或码头,将人卷入海中。
“我家这边不会有疯狗浪的啦。而且今天这样的天气,看海面这平缓的样子,就更不会了啦!”作为本地人的纲良,基于对家乡海域天气的直观判断,信心满满地摆手,试图打消朋友的顾虑。
但他话刚说完,目光扫过下川和高桥脸上那并未完全放松的神情,便立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纲良顿了顿,迅速改口,语气轻松地往回找补:“不过……我就是随口一提,不出海也没事!我们就像这样走走,吹吹海风,透透气也挺好的。安全第一嘛!”
他能理解。
眼下,距离那场席卷日本,被称为“大灾变”的恐怖事件结束,才将将过去将近两个月。
但大灾变期间所发生的种种超越常识的异象,至今依旧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那持续数月,暗无天日的“永夜”降临;城市各处响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与诡异声响;通讯中断时传来的,语焉不详的恐慌信息……
而根据传言说——
受灾最严重,也是事件最终解决关键的东京都。在“灾变”末期,爆发了一场规模难以想象的“鬼神大战”。不少目击者都声称看到了劈开黑暗的“神域之光”,听到了响彻天际的“百鬼咆哮”……
那场“鬼神大战”之后,东京都几乎被彻底摧毁,但令人绝望的“大灾变”却也由此结束。
至于下川、高桥,乃至纲良他们三个,不知道是冥冥之中受到了某种“好运”的眷顾,还是纯粹源于各自生活轨迹的巧合,都是在大灾变发生的前后,陆续离开了东京都这个旋涡的中心,得以避免被那场风暴最核心的恐怖所直接波及。
否则,他们今天恐怕也无法如此悠闲地站在这里,进行久别重逢的老友聚会了。
所以,纲良可以理解。
下川和高桥他们与其说是在害怕“疯狗浪”这种虽危险却尚属“自然”范畴的力量,倒不如说,他们是忌惮于那些如今已确定存在,却又无法被完全理解,更无法预知、更无法抗衡的“超自然”力量。
毕竟就目前而言,“这个世界存在着超越常理与科学的怪力乱神”,已经成为当前社会绝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甚至是被迫接受的共识。
而深邃莫测、无边无垠的大海,在人类传统认知中本就是神秘、未知与危险的代名词。
在如今这个常识刷新的时代大背景下,它所蕴含的不确定性与潜在的“异类”威胁,自然远比人们相对熟悉的陆地要更加难以预测,也更加令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不过呢,与两位心思细腻、顾虑重重的好友相比,日高纲良天性就要豁达得多,或者说,有些过于豁达了。
他几乎是那种对眼下整个社会“常识”剧变,接受度最高,适应性最强的人群代表——
在他看来,不管世界底层规则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不管那些“东西”是真实存在还是另有解释,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本身,还是得一天一天地继续下去。
该吃饭吃饭,该工作工作,该聚会聚会。
总不能因为头顶的天空曾经被撕裂过,就永远躲在钢筋混凝土的盒子里瑟瑟发抖吧?
至于妖鬼怪谈这种……嗯,按照新“常识”来看,普通人大概率根本无法正面抗衡的存在,在纲良颇为“务实”的逻辑里:
不管是在看似危险的海洋,还是在相对熟悉的陆地;不管是在看似安全的家里,还是在开阔的室外……普通人遭遇它们的“可能性”,本质上可能并没有太大差别。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不该来的,走遍天涯海角也碰不上。
……
在哥哥同他两个朋友的交谈过程中,日高未来一直站在栈桥的前端位置。
她双手扶着粗糙冰冷的混凝土护栏,微微仰起脸,任由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面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在“大灾变”发生之后,她就一直待家中。即便在官方宣布灾变结束后的这将近两个月里,由于父母的合理担忧,以及恐慌的余波未散去,她依旧足不出户。
今天是她时隔许久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
虽然这处栈桥离家不过几百米,但能出来透透气真的是太好了。
海岸边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砂砾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气息。
对于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女孩而言,这是久违的舒畅。
“唔唔。”
日高未来在秋日阳光下,不由自主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心情也随之变得愉悦轻快起来。她再度朝着波光粼粼的蔚蓝大海方向极目远眺,视线越过那艘自家的小艇,投向水天相接的朦胧一线。
可就在这时——
一种奇怪的感受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周围空气的湿度好像在某个瞬间陡然加重了几分。
原本只是微带咸湿的海风,突然变得粘稠而阴冷。与之相伴的,是周遭温度的急剧下降,一股寒意顺着脚踝和小腿迅速爬升,激起了她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远方的海平线上——
只见那里,毫无预警、毫无道理地,凭空泛起了一道刺眼的惨白色细线!
那白线一出现,便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翻腾、膨胀、延伸!
几乎在一瞬间,便已卷成了一堵接天连地,高耸如山的恐怖巨浪,遮天蔽日地朝着海岸方向汹涌过来!
与此同时,从海平线的那一端,漆黑乌云疯狂蔓延堆积,压盖过来,瞬间吞噬了阳光,将天空染成一片末日般的昏黑!
“疯狗浪打来了?”
日高未来条件反射般地想道。
可是,作为久住在这片海滩的居民,她与哥哥此前的判断是一样的。
这自家附近的沙滩,加上原本的天气情况,绝对不该出现疯狗浪。
还不等日高未来细想,也不等她做出反应——
只见从那黑压压,如同墨汁翻滚的恐怖浪潮深处,忽然有几点幽冷诡谲的青白色鬼火,无声无息地漂浮而出。
不,不是漂浮。
那是好几艘破败不堪,仿佛被海水浸泡了数百年的腐朽木船,鬼火飘摇,正随着那毁灭性的巨浪翻滚沉浮!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终于从日高未来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栈桥地面上。
“怎么了,未来?!”“未来?!”“你没事吧?!”
听到妹妹的惨叫声,纲良和他的两位朋友慌忙冲来,围拢在她身边。
“那边……那边——”
未来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刚才那恐怖景象出现的海面,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不成语句。
可当纲良、下川、高桥三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时——
却只见碧空如洗,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海面映照得波光粼粼,远处几片洁白的云絮慵懒地悬浮在天际线附近。
海风轻柔,一切如常。
“说什么啊未来,海上什么都没有啊。”
纲良皱起眉头,困惑地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妹妹。
“可……刚刚明明……”
日高未来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着那片此刻平静得近乎祥和的海面。
刚刚看到的一切,仿佛幻象。
“不管怎样,未来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短暂的沉默之中,是高桥文哉先开了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让未来休息一下。”
“对,先回家。”下川洋司也点头附和。
日高纲良虽然不解,但也赞同先回家休息。
他伸手将还坐在地上,有些失魂落魄的妹妹扶起来。
而正当众人准备离开栈桥,回去日高家时。扶着妹妹的日高纲良下意识地再度回头看了一眼——
“等等!我……我家的船哪去了!?”
……
海面上。
那艘右舷有一处陈旧刮擦痕迹的白色小艇,此刻正随波悠悠悬浮。
神谷川神态自若地坐在船舱内,右手虚握着的几枚灰白色魂晶映着阳光,折射出黯淡却纯净的光晕。
这是他刚刚随手退治了几个海上怪谈产出的——
[送厄舟]
在深夜海边,有时会看到无人驾驶,点着青白色鬼火的小船自行驶向大海。传说这是将灾厄或瘟神送走的“神事”,活人若看到或干扰会招致不幸。
一般来说,送厄舟不是什么会主动害人的怪谈。
但此前,由于黄泉的腐朽气息席卷各地,那些原本与黄泉无关的,单纯从常世之中异访出来的怪谈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
虽然后来这一类怪谈基本都被吸引去了东京,可也仍有少数潜藏在各地。
横滨荣区一带的这几艘送厄舟,想来就是其中之一。
“是那几个人。”神谷的目光投向远方的朝比奈海岸,视线轻易跨越了人类视野的极限,“《悟酱的堕怠》的画师,气色看起来不错。那个没见过的女孩,带点灵感,但……不多。”
海岸上移动的四个年轻身影里,有三个他有些印象。甚至其中一个,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算是他在现世庞大文化产业体系里工作的“员工”。
不过,他们今天的运气似乎不太妙。
神谷川没再关注那边,只是像所有出了海的海钓者都会做的那样,拿起船上那根旧鱼竿。
挂饵,甩杆,动作行云流水。
银色的鱼线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蔚蓝。
鱼竿很快传来熟悉的震颤。
手腕轻提,收线的力道恰到好处。
海面破开,阳光在银亮的鱼鳞上碎成无数光点——
是条不小的真鲭。
取下鱼钩时,鱼尾还在有力地拍打。
神谷把它放进船舱角落的水桶里,真鲭入水便激烈地翻腾起来,水花溅湿了一小片船舷。
他没停,继续甩杆。
不久,又有一条青物咬钩。
神谷川就这样心无旁骛地甩杆又收杆,大概过去一个小时,水桶里已经有了四条大鱼——
真鲭、青物、黑毛,还有鲈鱼。
这时神谷才像终于尽兴了,心满意足地放下鱼竿。
他望着平静的海面久久出神,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
拨开盒盖,取出里面最后一支卷烟。
他把烟轻轻搁在身旁的甲板上,又看了眼水桶里翻涌的渔获。
“你说得没错。”神谷抬起头,视线越过船舷,投向空荡荡的海面,“秋天的横滨,确实是个适合钓鱼的好地方。”
手指轻轻一捻,烟头自行亮起了一点暗红的平稳星火。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烟草微苦而干燥的气息,又迅速被咸湿的海风揉散。
“说起来,你的合欢御灵术……”神谷忽然笑了笑,不自觉地将腰背又挺直了几分,“还挺厉害的。”
暗红的火星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烟身推进,留下一截越来越长的灰白烟灰。
那烟灰积了不小的一截,脆弱地悬挂,随即便被一阵海风吹散。
“我想着在现世再待一会。”神谷继续说着,语气明快,“或许……去便利店买一根涨价的烤肠。”
暗红的星火,终于燃到了烟卷的末端。
“然后——”
“我打算成为鬼神共主了。”
海风吹拂而过,带着咸腥的气味。
而船上的那道挺拔身影,连同那截燃尽的烟蒂,在这一个瞬间全都一同消失不见。
哗哗——!
包括鲈鱼和真鲭在内的那四尾海鱼,原本还在水桶里翻腾,这时却都齐齐落入了广阔无垠的海面,只溅起几簇细密而短暂的白色浪花。
……
日高未来坐在自家弥漫着海腥气味的店铺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裙摆,指节微微发白。
在海滩上目睹的一切——
那远超“疯狗浪”的恐怖巨潮,以及那些从黑色潮水之中翻涌出来的,燃着青白色鬼火的腐朽木船……
她不觉得那是幻觉。
在我们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
所以,家已经不安全了吧?
未来想着该怎么和父母说明,让一家人搬离这里。
只要好好说明,大家肯定都会相信的。
只是……
就算说服家人们逃离,又能逃去哪儿?
哪里是安全的?
思索之间,女孩的眉头越锁越紧。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哥哥纲良变了调的喊声从门外传来:“船!看——我们家的船,回来了!”
日高未来循声困惑地走出家门。
外面,夕阳正沉向海平线,将天空与海水染成一片燃烧的暖金色。就在这片壮丽的辉光中,一艘白色小艇正被海浪轻柔的,一下一下推上浅滩。
右舷的刮痕在夕照里清晰无比。
就是自家的船,下午在栈桥那边不见了的那艘。
此时,日高纲良已经甩掉鞋子蹚进浅滩的海水,手脚并用地爬进船舱。
很快,他举起一簇白色的小物件,朝岸边的两位友人与妹妹用力挥舞:“你们看!这是什么?”
“是御守吧?神社求的那种。”下川洋司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可我家船上本来没这个东西啊。”纲良数了数手里的白色御守,“嘶——不多不少,刚好四个。”
高桥文哉接过一枚仔细端详:“奇怪,这御守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啊。”
白色的素面布袋,没有任何刺绣或印字,朴素得近乎异常。
未来也接过一枚。
布料触手柔软微凉,却在指尖触及的刹那,让她心头莫名一悸。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哥哥兴奋的身影,投向海天相接之处。
落日正进行着一天中最后的,最辉煌的沉降。余晖不再刺眼,化作一片庄重而温柔的暖金色,静静铺满整个视野。海面碎成万千金鳞,天空流淌着暗紫与橙红。
起初,日高未来还只是觉得这暮色有些过于的辉煌。
可随着落日沉甸甸覆压向海面,那光却并未衰弱,反而在触及海平线的瞬间,凝固了。
是的,凝固。
然后,天空开始分层。
紧贴海面的,是熔金般的炽热流焰;往上,是翻涌的、厚重如湿彩的绛紫与绀青;而在常人视野无法触及的,更高的天穹深处——
有某种比夕阳的余晖更纯粹、更原初的东西,气势恢宏,不容置疑地晕染铺展开来,将至高处的云霭染成一片庄严而透明的鎏金色。
那片鎏金色的天空开始旋转。
云流被无形之力牵引,形成一圈又一圈望不到尽头的同心涡旋,中心深处,隐约有宫阙的飞檐与巨柱的虚影一闪而逝。
日高未来隐隐听见,有种“声音”降临。
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来,而是直接叩击在所有具备灵感的生命心头。
像无声的洪钟,像是万灵的齐颂,像是规则被重新书写时的低沉鸣响。
海岸边的风停了,浪花凝在半空,连夕阳沉没的速度都似乎被无限拉长。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神圣。
日高未来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抽离,投向那片旋转的鎏金天穹……
可就在下一秒——
她的意识一松。
高天之上那旋转的鎏金涡旋、凝固的暮色、无声的洪钟齐颂,也如同退潮般悄然隐去,只化作这个世界永恒底色的一抹。
“……”
“喂,听我说,大家!我觉得我们得把这个御守留着,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位神明大人的礼物,但一定都能给我们带来好运的!我有这样的直觉!”
“你这家伙,平时信神可没有这么积极。”
“当然有啊!我是福运女神玛丽小姐最虔诚的信徒好吗!”
“呃……玛丽小姐是神明吗?”
“我觉得她是!”
“诶……其实我有听说过,好像不少地方的神社都供奉着玛丽小姐的神像……”
“看吧!”
哥哥纲良与他两位友人吵闹的声音,再度传入日高未来的耳朵。
女孩恍惚清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她只看见此时的夕阳已然沉入海中,最后一线暖光也被夜色吞没。
海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凉意。
日高未来站在原地,手心的御守依旧素白柔软。
“刚才那个……也不是幻觉吗?”
她低下头,正在迟疑的瞬间,却看见掌间的素面御守上,有一道滚烫的鎏金跃动。
那金光璀璨,给人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无法言说的心安感受。
只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无处不在,无需言明——
[鬼神共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