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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命犬

    裴液睁开眼,脸上没有表情。

    进入心神境前他嗅到的是脏臭的血腥,出来後也依然是。

    入目是淅沥的雨幕,像在天上搅浑了才倒下来,雨滴里像掺着影子。

    「尧天武」和「鲁适」还在旁边,但心珀之镜前的连玉辔消失了,裴液转了下头,看见立在台边的他和坐倒的南都。

    这一幕令他怔了一下。

    连玉辔身体在龙躯和人躯之间来回转换,依然瘦弱如枯鬼,但他身体延伸出无数红线,连结着远方一个巨大的、畸形的影子,它远远高过了所有的树木,雨幕之中如同一座小山。它在朝东方挪动。

    南都坐倒在火台下,脆弱、苍白,几乎难以辨认,许多眼睛曾从她裸露的皮肤上生出来,又纷纷死去,留下一朵朵枯萎的花印,雨水在皮肤上灼烧出鲜红,血丝止不住地从腕上流出,凄艳又诡谲。

    这时候南都又一次叫他:「裴、裴液————」

    裴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观察了片刻。

    「他」呢?」他道。

    「谁————唔,他」来不了玄圃了。」南都低声道,「玄圃是一个密闭的世界。我把它封死了。

    「封死了?」

    「是的。我用蜚」的污染,洗去了他」对我身体里血的掌控。」南都垂头看着自己,「然後用龙血杀死了蜚」。老师可以掌控这具躯体,堵住泄露的玄圃。」

    说前半句话时她心里流露出一些欣慰,二十四年来也许她做了很多在别人看来厉害的事,但唯有从「他」的注视中挣脱这件事,令她似乎头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但她没敢表现出来,因为这正是裴液将意识到他再也出不去的时候。

    「从现在起玄圃里只有我们三个了。」她低声道,「老师一会儿要回到玄圃之门。从此那里就无进无出。」

    「你是说,」裴液默然一下,「你把我关在这里面了。」

    「————是的。」南都低声道,「你能将西庭心拿出来吗?」

    「那就是蜚」

    「嗯。」

    裴液遥遥望着那道庞然的影子,沉默几息:「你说,你用这些血杀了它。」

    「对。」

    「就这样?」

    南都微怔:「什麽就这样?」

    「如果这些妖魔可以这麽轻易杀死,姬满为什麽不乾脆把它们全都杀了。」裴液望着那片阴影,「何必要立那样一扇门。那时候它们甚至还没有现在这样恐怖。」

    「————」南都怔怔。

    但这句话难说是疑问还是感叹,南都瞧出他情绪低沉,目光也没什麽温度。

    裴液扶着心珀,慢慢站了起来。

    南都这时候没有操控他体内的血,望着他:「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裴液————你能把西庭心拿出来吗?我要将它放到玄圃深处去。」

    「烛世教是怎麽知道群玉山在这里的。」裴液道。

    「————什麽?」南都身体忽地一凉。

    「我说,烛世教怎麽知道的,几乎分毫不差。这里分明没有任何遗留的痕迹,此前甚至只是一片林子。」裴液道,「那《周书》里也写了吗?」

    南都怔怔,在进入心珀之前,他还全然不晓寻找群玉山的方法,此时醒来,却已确认它的位置。这具体意味着什麽南都没想明白,但她的直觉确实重新隐隐不安起来。

    「————如果你不肯拿出来,那我只好自己取,或者带你往深处去了。」南都抬手禁锢住他,她的血仍然在他体内。

    但就是这一个瞬间,她忽然感受到,那些血消失了。

    它们禁锢了他一个多时辰,是和他几次谈判最重要的筹码,也是南都对其饶有余裕的倚仗。

    但这时仿佛被什麽一口吞下,眨眼消失无踪。

    裴液依然望着那遮蔽半边天空的阴影,朝旁边抬起了手。侧脸上没有表情。

    南都心肺莫名一攥,意念之下,「尧天武」和「鲁适」即刻朝他扑去。

    他看起来实在虚弱,不管身体还是心神。剑也早被拿去远处了,男子手无寸铁。

    但他朝着两尊霜鬼抬起掌来,掌心飘出了一片青色的羽毛。

    【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

    它从尖端开始飘散,消失不见,但一道没有来由的锋锐诞生在了那里。眼睛望过去,像被冷风吹痛。

    藉由西王母之梦,不受实体、真玄、天地羁绊,梦羽勾连了它的主人。

    三十里外,李剔水停在玄圃的边缘。她看着面前蠕动的血肉,在慢慢化为统一的瑰蓝,倒显得好看了许多。

    「你也进不去吗?」她偏头问道。

    她旁边是一位朱衣玄裳、佩玉系剑的古雅女子。女子身材高挑,脸庞清白,美,但神情严肃,几乎可以一眼看出是左丘龙华的师父。

    这位女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李剔水压了压斗笠,强调自己只露出了一双有神的眼睛。

    「你是什麽人?」周无缨道。

    「客人。」李剔水微笑,「你知道这里面是什麽吗?」

    「非请即入是为贼。」周无缨像个古板的塾师。

    「那就是贼人。」李剔水微笑,「烛世教不是贼人吗?他们能来,可见我也能来。」

    周无缨只是看着她。

    「封得这样严实。」李剔水又看向眼前,轻叹一声,「照理说这不是我的活。不过还是担心我们的剑客马失前蹄你我合力试试,打开它如何。」

    「天山希望所有人都不能再打开它。」周无缨道。

    「————这样吗,那还真不巧。」李剔水微笑。

    这时候她腰间之剑出鞘了。

    在斗篷下顶开一个浮凸的形状,然後斗篷滑落,露出剑柄和明亮的剑刃。

    「6

    ,周无缨垂目看了一眼:「湘篁。」

    「我猜你年纪小,也许不知道湘篁剑主的名字?」

    「李,剔,水。」周无缨抬起眼睛,直直盯着她。

    李剔水轻叹一声,握住剑柄,将腰间之剑推了回去。

    一声入鞘的锵然。

    「尧天武」「鲁适」之头即断於前。

    裴液手正接住仆倒而来的屍体。

    饥饿了不知多久的禀禄张开了深渊般的大口,远比龙心恐怖,一尊巨大的霜鬼以极快的速度化为瑰蓝的液体,涌入他的体内。

    一种令人心惊胆颤的气势在他体内极速腾起,男子并无天楼的天地谐同,也没有用玄气压人的习惯,但他站在那里,就已令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心脏失控般狂跳起来。

    这是什麽?

    南都不知道,她惶恐地挣扎站起,男子没有表情,也没有看她,抬臂并指,向她一指。

    祭台边角的剑化作一道锋锐的流光,一剑穿透了她的咽喉,将她「夺」地钉在了身後的火台上。

    与此同时他将手收回,成君剑同样化作一道流光,正撞入他的手中。

    「念在簪雪的情面上,我可以暂不杀你。」他望着回过身来的连玉辔,「除非你再有任何一个动作。」

    裴液持着这柄剑,面对着老人枯瘦的身躯。

    「你看起来还不太会动弹,连掌门。」他道。

    连玉辔看起来确实迟钝而艰难,「蜚」带给他庞大的力量,但同时他也要尽一切力量去掌控和对抗,即便他已熟悉龙心,距离完全消化这庞大的身躯,也还有着相当的时间。而且他已将大部分的力量用於封禁玄圃。

    裴液正回归自己的巅峰。

    来自仙君的给养十分珍贵,禀禄一旦补给,这具身体九成九的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首先是沉重的伤势,直面真天之後被碾得稀碎的身体,纵然被屈忻缝缝补补,重新拼凑成人的模样,依然脆弱如纸。禀禄依然优先治癒自己的宿主,而且它是远比屈忻更不讲道理的医生。

    其次是真玄,九生五百一十二枝的经脉树在乾枯数日之後,终於蓬勃地迎来了沃土。另一具霜鬼之躯也吞入腹中後,它甚至再次迎来了生长。

    再次是仙权。心神境中固然还有仙君的注视,身体却已从真天的损伤中恢复,神名再次衔在嘴边,螭火、白水,都不必再小心翼翼地使用了。

    最後是剑。剑态可以畅快地使用了。

    一个握住剑的,处在巅峰的裴液。

    四天之前,他在谒天城正面杀了段澹生。

    连玉辔将天地之力压下来,就如前番在玄圃之门一样。

    但裴液没再被他禁锢了,早在前年十二月的冬剑台上,他就能应对天地的包裹。

    【袖虎】猎猎燃烧起来。

    连玉辔看着他,缓慢地将一部分力量从远处调回来。

    即便是当今天下最当红的後辈剑者,要对抗此时的他也力有不逮,他可以斩下段澹生的头,但斩头对此时的连玉辔没有意义。

    但裴液没有去斩下瘦弱老人的头颅,藉由袖虎,他长剑一划,从中脱身而出。

    风雨声噪,裴液立在他的天地之锁中,背剑在後,只轻声念道:「群玉。」

    仿佛某条遥远的线被牵动了。

    几个千年里,也许无数人立在这片土地上念诵过这个名词,憧憬的、疑惑的、痛苦的————寻觅中的呼唤,或者睡梦中的呢喃。

    但从来没有人抵达这里,抵达这里的人里从来没有正确的人。

    几千个春秋过後,物非人非,此时这两个字,第一次从西庭之主的口中念诵。

    应从他的呼唤。

    群玉山自脚下显现。

    「是真如幻,似假还真。」姬满说,「绝大多数时候,遍寻玄圃也不会见到它的踪影。在西庭已崩解的情况下,只有两件事情会导致它的出现一上即西庭心之照显,下即玄圃瑶池之齐备。」

    此时裴液知道什麽是西庭心之照显。

    这是一座睹之庞然的高山,只是它是慢慢显化的,不是粗暴地降临这里。

    而是从更高的尺度上,从无到有地出现在这个世界,这个过程进行得十分自然,似乎这个世界上本就留有它的位置。

    它先吞没了整片祭台和空地,然後朝着林中延伸,那些丑恶的花木怪兽一接触它就诡异地消失不见,已经成形的实体中,漂亮的玉石正滚下来。三人同祭坛一起,被它慢慢地往高处顶去。

    裴液曾以为它没有那样高大,此时发现是相对而言。

    仙气氤氲,在这污浊滚滚的雨中,一座乾净的山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拔起,如同天帝的律令。

    它最先要刺破的,正是玄圃的封禁。

    连玉辔即刻反应过来,要在天楼之前强行唤起群玉,这分明是天方夜谭,不必全数力量回归,他也足以打断这个过程。

    他朝裴液拔地而起,猛如一头瘦虎。

    但裴液没有看他,正如「西王母之梦」所言,他唯一的事情,就是抵达群玉之山。

    一道无形的、不可突破的屏障横亘在了连玉辔与裴液之间,如同划分两界。

    「裴液」用一个怪异的嗓音曼声诵道:「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连掌门,就此止步吧。」

    那确实是「裴液」,只不过是另一个他,身体上沾着泥水和苇叶,表情和肢体都颇奇异。

    偃偶。他的额上不知如何贴了一道黄符。

    但偃偶念不出这样的句子,连玉辔认不得这种语气,南都也没有听过。只有裴液熟悉。

    这种仿佛含笑的狡黠,乃是「狡」的语气。

    三十里外,周无缨瞳孔微缩,最先注意到这种崩溃的趋势。

    她目光从李剔水身上挪开,提步便向其中迈去。

    但一柄泪斑点点的竹鞘已拦在了她的身前。

    周无缨猛地转头看向她。

    李剔水淡声道:「现在起,我不想进去,你也不准进去了。」

    目光交接,两道天地之力轰然撞在一处,周无缨脸色一白,跟跄後退一步。

    裴液什麽也没有在意,一切与他无关,他认真接引着群玉山的拔起。

    上古之神山,西庭之肇始与结尾。如今,无论这里遵循过谁的律令,又被谁以人力修补过,从即时起,唯一的至高律令回归了。

    首先它「注意」到近在眼前的玄圃,这污浊之物不是西庭需要的东西,它早该随上一次崩塌而消弭,如今一切应回正轨。

    这个过程看起来很缓慢,需要大量的时间,但它从现在正式开始了。

    玄圃重新打开。

    「求你————别————」南都怔怔,听见自己喑哑的喉声。

    命运当然无可更改。

    你尽管烧尽心力、用尽运气清除掉烛世教。李缄的意志才刚刚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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