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外的雾比来时更浓。
灰白色的雾潮贴着荒原滚动,越往北,地上的碎石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潮湿发黑的淤泥。那些淤泥里偶尔会露出半截锈蚀的铁轨、倾倒的路牌,或者某种巨大建筑残骸的一角。
像一座城市曾经在这里被海水和浓雾吞没过。
四人离开墓园不到半个时辰,身后的石碑群就彻底消失在雾里。
苏尘走在最前方。
残损镇封链缠在左腕上,链身暗淡得近乎失去光泽,每走一步,裂痕中便有极细的银光忽明忽灭。
【残损镇封链完整度:37%】
【临时锚定效果已结束】
【警告:镇封链核心受损,短时间内不可进行大范围封锁】
【建议:寻找“钟塔地窟”的初代锚点,修复或替换镇封媒介】
“它在逼你过去。”
白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苏尘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个投影不是普通的门后生物。”白术皱着眉,手里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药符,“它甚至没有真正跨过裂缝,只是借墓园的残响和你的血,投下一道目光。”
陆沉扛着石盾,脚步踩得泥水四溅。
“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白术道,“真正跨隙,说明门后的东西已经能直接干涉现实。投影则意味着……它还隔着某种阻碍。”
月光微凉忽然开口。
“所以钟塔地窟就是那层阻碍。”
白术沉默了一下。
“或者,是阻碍的一部分。”
众人脚步微顿。
雾里传来一声遥远的钟响。
咚——
声音很轻。
像是从极远处飘来的,又像有一口生锈的大钟就悬在每个人头顶。钟声响起的一瞬间,苏尘胸口的黑色种子猛地缩紧。
他抬起手。
掌心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再次渗出一丝血线。
“这不是幻听。”苏尘道。
白术脸色难看。
“雾港的钟塔,已经开始报时了。”
“现在距离任务时限还有六十多个小时。”陆沉抬头看了看被雾遮住的天,“它报哪门子时?”
白术没有回答。
因为第二声钟响已经落下。
咚——
这一次,荒原上的雾忽然动了。
数十道模糊的人影从两侧的雾墙中浮现出来。它们站得很远,隔着至少百步,却全都面朝四人的方向。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只有湿漉漉的衣摆拖过泥地的轻响。
陆沉把石盾往地上一砸。
“又是白纸脸?”
“不是。”苏尘盯着那些人影,“它们有脸。”
雾气微微散开。
人影的面容终于显露。
那是一张张被水泡得浮肿发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乌青。他们穿着破旧的港口工人服、长裙、巡夜人的黑斗篷,甚至还有几名穿着旧时代军装的人。
每一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
铜铃没有响。
可他们全都张着嘴,像在无声地念着同一句话。
月光微凉的手指压上匕首。
“它们在说什么?”
苏尘凝神听了片刻。
浓雾之中,终于漏出一点细微的声音。
“回……家……”
“回家……”
“钟声响起前,回家……”
白术立刻取出药符,指尖一弹。
药符燃烧成青色火焰,火光在雾中迅速扩散。那些人影被火焰映到的瞬间,皮肉迅速鼓胀、开裂,一缕缕黑色的水从眼眶、口鼻中涌了出来。
“不是实体,是雾港残民的记忆投影。”白术低声道,“别回应,别直视它们脖子上的铃铛。”
陆沉嗤了一声。
“这地方规矩还真多。”
“因为每一条规矩背后,通常都死过很多人。”
白术话音刚落,一名穿着红裙的小女孩忽然从雾里跑出。
她赤着脚,踩过泥水,直直朝苏尘奔来。
“哥哥!”
她抬起脸,眼睛大而漆黑。
“你见过我姐姐吗?”
苏尘脚步停住。
女孩的白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和他幻象里钟塔上的背影,一模一样。
“苏尘!”月光微凉厉喝。
苏尘眼神骤然清醒,风线在脚下炸开。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后退数步,右手并指一划。
残损镇封链横扫而出。
啪!
银链抽过女孩的身体。
没有碰撞感。
女孩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骤然裂成数十缕黑气。黑气却没有消失,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条细长的手臂,疯狂抓向苏尘的脸。
陆沉横盾撞来。
轰!
石盾上亮起厚重土黄光芒,将黑手尽数震碎。
“这也叫记忆投影?”他骂道,“比刚才那些纸脸还阴。”
白术手中的药粉撒入空中。
“雾港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怪物。”
她看向四周越来越密的人影。
“是它会把你最想见的人,送到你面前。”
雾里的“残民”开始缓缓靠近。
他们依旧没有攻击,只是伸着手,口中不断重复那句“回家”。
但随着距离缩短,所有人脖颈上的铜铃开始轻轻晃动。
叮。
一声极轻的铃响。
苏尘的眼前忽然闪过一间狭窄的房屋。
屋里亮着暖黄的灯。
有人站在灶台前,回头对他说:“回来啦?”
那声音很陌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胸口忽然一阵发酸。
下一刻,苏尘狠狠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散。
幻象破裂。
“别让铃声连成三响!”白术猛地抬高声音,“所有人,向东南方向走,那里有旧堤坝,雾气会弱一些!”
四人同时动身。
苏尘在前开路,风潮残核残留的力量汇聚在掌中,一道道无形风刃斩开涌来的雾影。陆沉守在最后,石盾不断砸落,每一次轰击都将追近的投影震散。
月光微凉的身影则时隐时现。
她没有攻击那些残民,而是在地面留下一个个极浅的银色刻痕。
那些刻痕彼此相连,竟组成一条向前延伸的细线。
苏尘余光扫过。
“这是什么?”
“断视线。”
月光微凉言简意赅。
“它们靠‘被看见’锁定我们。雾太大,跑不掉,就让它们看错。”
最后一个字落下。
月光微凉抬手切断银线。
身后雾中,四人的身影竟同时多出十几道虚影,朝不同方向散开。残民投影顿时停住,迟钝地转动脑袋,纷纷朝那些虚影追去。
众人趁机冲出雾潮。
前方出现一条断裂的堤坝。
堤坝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
海水没有波浪,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墨镜。远处,雾港旧城终于露出了一角。
那是一座建立在海湾边缘的古老城市。
半数建筑已经沉入水中,残破的尖顶从黑海里伸出来,像无数溺死者伸出的手。城市中央,一座高得惊人的钟塔刺破雾层,塔尖上悬着一枚惨白月轮。
明明此时仍是白日。
可那座钟塔周围,天色却永远像深夜。
“到了。”白术低声道。
苏尘望着钟塔。
黑色种子又一次跳动起来。
但这次,它不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回应。
仿佛钟塔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堤坝旁立着一块斜倒的石牌。
上面的字已被海风侵蚀大半,只剩最后几行还能辨认。
【雾港旧城临时封锁区】
【入城后,请勿回头】
【听见钟响,请立刻闭眼】
【若有人呼唤你的名字,请确认自己仍记得来处】
陆沉读完,沉默了两秒。
“我突然觉得墓园挺好的。”
月光微凉看他一眼。
“现在回去?”
“……我就是感慨一下。”
白术走到石牌前,指尖从字迹上抹过。
“这里原本是七座镇封城之一。”
苏尘看向她。
“七座?”
“不是七角镇封阵里的七个封点。”白术道,“是七座被选出来的城。它们各自镇压一部分门后坐标,彼此之间用古老的地脉和潮汐连接。墓园只是外围节点,雾港才是主锚之一。”
“那为什么变成这样?”
白术的手停在石牌边缘。
“因为二十年前,雾港的钟声响了十三次。”
海面上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所有人都看向白术。
“十三次之后,城里的人开始忘记彼此。他们会忘记亲人的脸,忘记自己的名字,最后忘记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有人离开旧城,以为逃出来了,却在三天后发现自己又站回钟塔下面。”
“后来呢?”陆沉问。
“后来镇封组织派人封城。”白术轻声道,“一共三百二十七人进去,只出来了十二个。”
“那十二个呢?”
“全疯了。”
风从黑海上吹来。
带着潮湿的腥气。
陆沉下意识握紧石盾。
“你早知道这里是这种鬼地方?”
“我只知道任务坐标在这里。”白术抬头望向钟塔,“我没想到,门后的注视已经强到能提前唤醒雾港。”
苏尘没有继续追问。
他迈步踏上堤坝。
脚下石砖湿滑,缝隙间生着一簇簇苍白苔藓。堤坝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便是旧城最外围的街区。
铁门上挂着一串风铃。
铃铛全都锈死了。
可当苏尘靠近时,其中一枚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叮。
他停下脚步。
【检测到区域规则残留】
【雾港旧城·外环区域】
【当前规则一:入城者不得回头】
【当前规则二:钟响期间不得睁眼】
【当前规则三:若听见熟悉之人呼唤,需在十息内确认“来处”】【当前规则四:不可拾取地面上的白纸】
【提示:规则并非全部真实】
陆沉盯着系统面板,脸更黑了。
“规则还有假的?”
“假的规则比真的更危险。”月光微凉道。
苏尘走到铁门前,抬手按住门框。
冰冷的铁锈沾在掌心。
“进去以后,所有人报一次自己的来处。”
陆沉一愣。
“现在?”
“现在先定下来。”苏尘道,“听到呼唤时,不要临时去想。”
白术最先开口。
“白术,来自南陵药谷,因追查‘灰烬症’来到北境。”
陆沉扛着盾,咧了咧嘴。
“陆沉,黑石城守备营出身,后来当了几年雇佣兵。来这儿是因为接了白术的护送单,钱还没结。”
月光微凉沉默片刻。
“月光微凉,来自月河边境,无固定居所。”
陆沉忍不住道:“这也算来处?”
“算。”
她看向苏尘。
苏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尘。”
他停了一下。
“来自……”
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醒来时的荒野,记得系统,记得墓园,记得黑色种子,记得被追杀时的风声。
可在那之前呢?
自己来自哪里?
他的家乡叫什么?
是否有人曾等过他?
苏尘竟一个也想不起来。
雾港深处,第三声钟响骤然传来。
咚——
铁门上的风铃疯狂颤动。
陆沉和白术的脸色同时变了。
“苏尘?”白术低声道。
苏尘闭上眼。
钟声在耳边回荡。
那片空白之中,忽然有一个模糊的画面浮出。
雨夜。
破旧站台。
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
男人说:“记住,你不是从那里来的。”
苏尘猛地睁开眼。
“我来自现在。”
白术皱眉。
“什么?”
“来处不是地名。”苏尘看着众人,“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他推开铁门。
“我来自我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时候。”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街道空无一人。
两侧的建筑大多已经坍塌,窗户黑洞洞地张着,墙面爬满潮湿的藤蔓。街道中央停着一辆老旧的有轨电车,车身被海水泡得褪色,车门半开。
电车前方的牌子上写着:
【环城线·钟塔站】
“别靠近车。”白术提醒道,“雾港失陷前,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就是坐车走的。”
陆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
“然后?”
“他们坐了十年。”
陆沉立刻绕远了些。
四人沿街道向城内行进。
越往里走,雾越稀薄。
可那种不安反而越来越重。
因为街道两旁开始出现生活痕迹。
亮着灯的商铺,摆在窗台上的花盆,半掩的房门,甚至还有刚刚熄灭的炉火。空气中隐约飘来烤面包和鱼汤的香味。
一切都像普通港城的傍晚。
只是没有人。
“这里的时间被留下来了。”白术看着一间杂货铺门口的日历。
日历上写着二十年前的日期。
而所有纸页都停留在同一天。
“十三次钟响那天。”
月光微凉忽然停步。
“有人。”
前方巷口传来脚步声。
很慢。
一下,又一下。
一个提着煤油灯的老妇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穿着干净的灰色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和善的笑容。她看见四人,像是看见迟归的客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你们总算回来了。”
老妇人提灯走近。
“外头下雨了吗?快进屋,汤还热着呢。”
陆沉的手已经按在盾边。
白术却抬手阻止他。
老妇人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苏尘身上。
她的笑容变得更深。
“尤其是你。”
“你姐姐等你很久了。”
苏尘瞳孔微缩。
老妇人转身指向巷子深处。
“她在钟塔那边,一直没走。”
“你不去见她吗?”
空气寂静下来。
陆沉额角渗出冷汗。
他分明看见,老妇人提着的煤油灯里没有火。
里面浸着一颗不断睁闭的人眼。
白术悄无声息地捏碎一枚药丸。
刺鼻的苦味散开。
老妇人的笑脸忽然僵住。
她脸上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流淌,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白纸层。那些白纸上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苏尘。
“别信她。”白术沉声道,“她不是投影,是城里的‘留客人’。”
老妇人的头颅缓缓歪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