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会议室内,气氛与八楼走廊的静谧截然不同,充满了嘈杂的议论声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感。能容纳数十人的会议室几乎坐满了,在坐的都是各分局局长、政委,以及一些重要支队、大队和市区主要派出所的一把手。自从罗飞“失踪”案被上级列为头等大事,莞城市局便紧急成立了专案指挥部,由常务副局长陈云飞任组长,抽调各相关单位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
这几天,这个会议室就是指挥中枢,每天雷打不动的例会,汇总海量排查信息,调整部署,但结果却始终令人沮丧。
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面色阴沉似水的,正是副局长陈云飞。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眼袋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嘴角因为焦躁而起了几个火泡。
作为专案组组长,他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调动数千警力,几乎把莞城翻了个底朝天,调看了数以万计的监控,排查了无数可疑地点和人员,却连罗飞的一点确凿踪迹都找不到,仿佛这个人真的凭空消失了一般。上级的催促越来越急,语气越来越重,钟局长每次接完电话脸色都很难看,转头就把压力加倍倾泻到他头上。
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火圈里的老鼠,无处可逃。
下面的各负责人也是怨声载道,连续几天几夜的高强度工作,身心俱疲,却毫无进展,这种挫败感和体力透支让每个人的情绪都濒临崩溃边缘。
“这到底怎么找?一点线索都没有,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一个郊区分局的局长忍不住小声抱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谁说不是呢,我那边警力全扑上去了,辖区所有宾馆、网吧、洗浴中心,连工地工棚都查了几遍,屁都没发现。”
另一个所长接口道,语气烦躁。
“关键是这人到底去哪了?会不会……根本就没进我们莞城?或者已经出了意外?”
有人压低声音提出可怕的猜测。
“别瞎说!活要见人,死要……呸!上面明确要求必须找到,而且是安全找到!找不到人,咱们莞城警方的脸往哪搁?我看呐,这案子邪性!”
一位老资格的支队长摇头叹气。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陈云飞的耳朵里,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刺痛。
他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拍在厚重的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都闭嘴!”
陈云飞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怒意。
“吵什么吵?找不到人还有理了?觉得累?觉得难?觉得没办法?我告诉你们,找不到罗飞局长,谁也别想轻松!觉得干不了的,现在就可以打报告离开会议室,我立刻批!”
他这一发火,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吭声,但脸上的疲惫与不满并未消退,只是暂时被压抑下去。
陈云飞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他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重,但连日的压力和毫无头绪的搜索已经让他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正准备硬着头皮,再次部署一轮可能仍旧是徒劳的排查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局长钟宝宇率先走了进来。会议室内的所有人如同条件反射般。
“唰”地一下全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站在门边、离门口最近的陈云飞也立刻转身,面向钟宝宇,脸上挤出一丝准备汇报艰难情况的苦涩表情。
然而,他的目光刚落到钟宝宇脸上,就骤然凝固了。
因为他的视线越过了钟宝宇的肩膀,看到了跟在钟宝宇身后,不紧不慢走进来的那个年轻人。
那一瞬间,陈云飞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先是习惯性的恭敬,随即是看到陌生人的疑惑,紧接着,当他的目光彻底聚焦在罗飞脸上,看清了那张让他这几天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几乎印在脑子里、却又认定其“应该”被关在某处不得自由的面孔时——惊愕、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见了鬼般的骇然,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瞬间混合在一起,将他整张脸涂抹得扭曲而滑稽。
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足足过了两三秒,那种极度的震惊才冲破了他喉咙的阻滞,化作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你……你怎么出来了?!”
陈云飞的手指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指向罗飞,声音因为过度惊骇而显得尖锐失真。
“你……你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这话问得突兀至极,且内容极其古怪。
“出来了?”
“被放出来了?”
这些词汇,无论如何也不该用在一个正在被全市警方全力搜寻的“失踪”的国安局长身上。
正准备向大家介绍罗飞的钟宝宇局长,闻言也愣住了。
他皱起眉头,不解地看向陈云飞。
“陈副局长,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出来放出来的?这位是国家安全部特案局的罗飞局长!我们找了几天的人,现在平安回来了!”
“国……国安特案局?罗飞……局长?”
陈云飞像是没听懂钟宝宇的话,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罗飞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任何假冒伪劣的痕迹,但那张脸,那平静的眼神,与他记忆中那张被秘密送进西山看守所、并被他亲自“关照”要“特殊对待”的嫌疑人的脸,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唯一的区别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在押人员的憔悴和阴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气度。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凉的恐惧感,如同两条毒蛇,瞬间缠住了陈云飞的心脏,并沿着脊椎向上爬升,让他感到一阵阵发麻和眩晕。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个荒诞无比的噩梦,梦中那个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甚至准备让其“自然消失”的小角色,一眨眼,竟然变成了需要他仰望、并且能轻易决定他命运的大人物!
还没等钟宝宇继续呵斥陈云飞的失态,罗飞已经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的微笑,主动向依旧僵直指着他的陈云飞伸出了手。
“陈副局长,别来无恙。”
罗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会议室每个人的耳中,他的目光落在陈云飞那张惨白而惊骇的脸上,语气甚至称得上颇有风度。
“看来,你今天气色不错。”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中或许只是一句普通的、略带调侃的问候。
但听在陈云飞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击碎。
“别来无恙”——他们见过!对方认识他!而且清楚地记得他们上次“见面”时的情景!再结合对方此刻的身份和出现的方式……陈云飞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僵了。强烈的耳鸣声轰然响起,视野开始晃动、旋转,他甚至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稳。
钟宝宇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陈云飞这失魂落魄、见了鬼一般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他沉声催促道。
“陈副局长!罗局长在跟你打招呼!注意你的态度!”
陈云飞在钟宝宇的呵斥下,仿佛惊醒了一些,他看看钟宝宇严肃的脸,又看看罗飞伸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干净、稳定的手,以及对方脸上那抹平静中似乎蕴藏着无尽深意的笑容。
他几乎是凭借着残存的身体本能,机械地、僵硬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前伸去。
当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罗飞的手掌时,那股温热的触感却让他像是被烙铁烫到一样,手指猛地一颤。
他勉强握住了罗飞的手,动作虚浮无力,掌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冷的汗水。
他想挤出一个笑容,或者至少说句“欢迎”、“幸会”之类的场面话,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呃……啊……”
的气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罗飞则稳稳地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适中,随即自然松开,脸上的笑容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看穿一切又略带玩味的意味。
这笑容落在陈云飞眼中,却如同死神的凝视,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与会的负责人,都目睹了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
他们苦苦搜寻了几日的“失踪”主角,国安部的罗飞局长,突然现身;而负责搜寻的专案组组长、市局副局长陈云飞,在见到对方时,却像是见到了最恐怖的梦魇,失态到语无伦次、面色如土、浑身发抖。
这种极不正常的反应,结合陈云飞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怎么出来了”,让在场的每一个都是人精的负责人们,心头都泛起了惊涛骇浪和无数惊疑的猜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只刚刚分开的手,以及神色天差地别的两个人身上。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罗飞那句“别来无恙”以及陈云飞见了鬼般失魂落魄的反应,如同两块巨大的磁石,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吸附在两人身上。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陈云飞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每个人心中都翻腾着惊疑的浪涛,目光在神色平静的罗飞与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陈副局长之间来回逡巡,无数个问号在脑海里疯狂滋长。
局长钟宝宇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陈云飞此刻的表现有多么反常和失格。
一位市局副局长,面对上级机关前来办案的同志,尤其还是他们耗费巨大心力寻找的“当事人”,竟露出如此惊恐慌乱、如同秘密被当场戳穿般的表情,这背后若没有隐情,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好了,大家都坐下。”
他先抬手示意众人,然后转向罗飞,侧身让出主位。
“罗局长,您请这边坐。正好大家都在,您平安归来是天大的喜事,也借此机会,和咱们莞城警方的各位骨干见个面。”
众人依言落座,但目光依旧聚焦在罗飞身上。罗飞对钟宝宇微微颔首,并未推辞,在钟宝宇身旁的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或好奇、或震惊、或依旧残留着疲惫、此刻又添上更多困惑的脸。
这些面孔大多沧桑,带着常年在一线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年纪普遍比他大上一轮甚至更多。面对这样一群资深的同行,罗飞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谦和但绝不卑微的微笑,开口了,声音清晰而稳定,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莞城警界的同僚,同志们,大家好。我是国家安全部特别安全局第十八局,也就是大家通常所说的特案局的罗飞。”
他顿了顿,目光与在场不少人接触,眼神坦荡。
“首先,我必须为我个人这几天的‘失踪’,给莞城市局、给在座的各位、给所有参与搜寻的同志们带来的巨大困扰、额外工作和精神压力,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因为我的缘故,让大家这几天寝食难安,辛苦了。”
说着,他向着全场,郑重地微微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以他的身份和年纪,如此谦逊低调的姿态,瞬间让不少原本因连日劳累而心生怨气、又对他如此年轻便身居高位可能抱有微妙情绪的负责人,心里舒坦了不少。
至少,这位年轻的局长懂得体恤下情,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罗飞直起身,继续道。
“我此次前来莞城,是受部里指派,对之前震动全国的朱大发涉黑涉恶、以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系列案件,进行跟进和深入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