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影很小,小到几乎融入了月亮的光晕里,要不是她觉醒了异能之后视力远超常人,绝对看不到。
但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一个人,正站在月亮前面的虚空之中,身形笔直,衣角在夜风中猎猎飞舞。
那轮巨大的圆月就像一面巨大的银盘,将那个人影衬成了一个孤独而锋利的剪影。
蒋勤勤瞪大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蒋勤勤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轮圆月中间的黑影,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月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一种冰凉而清彻的亮,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凿开了一个洞,把另一个世界的光倒了进来。
那个人影就站在那片光里,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形笔直得像一把插在天地之间的刀。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加速。
不可能。
这里是九州特训中心,隐藏在一片原始森林的最深处,方圆几十公里内荒无人烟,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基地周围布了三层警戒线,红外探测、震动感应、无人机巡逻,所有现代化的监控手段全都用上了。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野兔跑进来,控制中心的值班屏幕上都会弹出一条黄色的提示信息。
但那个人影就站在月亮中间,站在她目力所及的虚空之中。
而且那个人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她靠近。
不是坠落,不是飞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无法理解的移动方式。就像一支被射出的箭,笔直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刺过来,速度快得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残影的边缘因为速度太快而变得扭曲,像是透过一块不平整的玻璃看到的景象。
蒋勤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什么都没有。
她现在穿着训练中心的统一作训服,腰带上没有任何武器,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人影越来越近。
三千米。
两千米。
一千米。
蒋勤勤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
是个男人。身形修长而结实,四肢的比例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肩宽腰窄,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贴合着骨骼。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服,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袖口的位置有一道撕开的裂口,露出里面紧实的小臂。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但五官平平的脸——颧骨有些宽,下巴方方正正,眼角微微上挑,是一张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脸。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蒋勤勤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呢?像冬天的深井,又冷又深,表面平静无波,但井底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眼眶微微凹陷,眼球的颜色是很深的褐色,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金属光泽。那目光穿透了数百米的距离,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像两根冰冷的钉子,把她钉在了原地。
蒋勤勤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罗队?”
那个人影在距离窗户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悬浮在半空中,双脚与三楼的地面平齐。他没有任何依靠,就那么凭空站着,像是脚下踩着看不见的地面。
风吹着他的衣服下摆,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拍打声。
罗飞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听起来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蒋勤勤,你相信我吗?”
蒋勤勤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没办法把那些念头组织成完整的逻辑。她看到罗飞的第一眼,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是“他怎么找到这里的”。第三个念头是“他为什么换了一张脸”。
但这些念头全都被一种更加猛烈的情绪冲散了,冲得七零八落,像是山洪冲垮了一道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堤坝。
她一把推开窗户,夜风裹着一股原始森林的潮湿气息涌进房间。那股气息里混着松针的清香、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腐烂后的甜味,冰冷而清新,直往肺里钻。
“我信。”
她没说“你怎么来了”,没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没说“你的脸怎么了”。她说的是“我信”。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罗飞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我要去樱花国报仇。需要借你的飞机。”
蒋勤勤愣了一下。
她有一架飞机。准确地说,是一架湾流G650ER超远程公务机,市价大概在四亿到五亿之间。这架飞机是她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她父亲送给她的礼物。
她的父亲蒋正源是大夏排名前十的私营能源集团的掌门人,名下资产过千亿,一架几个亿的飞机对他来说就跟普通人买个玩具差不多。
蒋勤勤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对钱没什么概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唯独缺少的——是真正的关心。
她从来没跟天机组的任何人提过这架飞机,包括罗飞。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她压根不觉得这算什么事。
对她来说,私人飞机就跟别人家的自行车一样,用的时候就骑出去,不用的时候就放在车库里落灰。
但现在罗飞提到了这架飞机。
她没有任何迟疑。
“好。”
一个字。
罗飞看了她一眼,然后声音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飞机我不打算开回来。飞过去之后,大概率会被击落,或者我自己把它毁了。你会损失几个亿。”
蒋勤勤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冷着脸训练、一言不发执行任务的天机组精英判若两人。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释然。
她站在窗边,夜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衬得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钱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每年给我的零花钱都不止这几个亿。
那架飞机我飞了不到十次,大部分时间都停在机库里吃灰,送给你都行,更别说只是借你用一下。”
罗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不是他不感激,而是他知道蒋勤勤不需要这两个字。
他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蒋勤勤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焦急。
罗飞停住了动作,回头看她。
蒋勤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想问他为什么会被定为叛国犯,想问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想问他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但她看着罗飞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噎在了嗓子眼里。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飞机飞到海威市水泊机场等我,加满油。”
“好。”
蒋勤勤说完这个字,罗飞的身形已经向后飘出了数十米。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平滑的弧线,像一只夜行的猛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轮廓的边缘因为距离的拉远而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片清冷的月光之中,再也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人影。
蒋勤勤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在想一个从来不敢深想的问题。
如果早一点遇到他,会怎么样?
不是在天机组遇到他——那时候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她还没有被家里送去国外读书之前,在她还在江城那座小城里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路上学的时候,在她还没有学会用冷漠和坚硬来保护自己的时候。如果在那个时候遇到他,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
蒋勤勤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压了下去,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吕川,你现在到我宿舍来一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和不解:“蒋姐,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就现在。”
“……好,我马上到。”
蒋勤勤挂断电话,转身看着窗外那轮明亮的圆月,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果断。
不到五分钟,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蒋勤勤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他叫吕川,是九州特训中心后勤保障部的主管,负责管理基地的所有运输工具,包括那架停在机库里的湾流G650ER。
吕川这人有个特点——办事靠谱,嘴还特别严。他在九州特训中心干了三年多,经手过的机密文件少说也有几百份,但从来没跟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
基地领导对他很放心,蒋勤勤对他也很放心。
“进来说。”
蒋勤勤让开身位。
吕川走进房间,眼神下意识地扫了一圈。蒋勤勤的房间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
被子迭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桌面上的物品全部按照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连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都像是被量过角度一样,叶片朝着的方向恰好是四十五度。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凉,窗户还开着,夜风不断地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作响。
“把门关上。”
吕川转身关上门,然后看向蒋勤勤,等着她说话。
蒋勤勤站在窗边,背对着窗户,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吕川,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蒋姐您说。”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让我的飞机飞到海威市水泊机场,加满油,等着。”
吕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蒋姐,现在飞海威?这个点申请航线恐怕来不及,就算走紧急审批通道,至少也得提前六个小时……”
“航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蒋勤勤打断了他,“我爸在民航总局那边有关系,我一会儿打个电话就能搞定。你只管安排飞机和飞行员。”
吕川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要去接谁?”
蒋勤勤沉默了一秒。
“罗飞。”
吕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罗飞是谁。大理司签发A级通缉令、悬赏一千万全国通缉、被国安总部红头文件正式除名的那个罗飞。
大夏建国以来赏金最高的通缉犯,被官媒定性为“叛国犯”和“杀人犯”的那个人。
“蒋姐,这事……”
吕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细汗,“您知道他的通缉令现在到什么级别了吗?包庇罗飞、协助罗飞逃亡的,按叛国同案犯论处,最高能判死刑。您让我安排飞机去接他,万一被查出来,咱们俩都得……”
“一千万。”
蒋勤勤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什么?”
吕川愣了一下。
“我会给你的账户转一千万。作为你这次帮忙的报酬。”
蒋勤勤转过身来,看着吕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千万都是你的。如果出了问题,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按照我的指示安排了一架飞机的起飞,其他的事情你一概不知。”
吕川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千万。
他现在的年薪是二十五万,加上各种补贴和奖金,一年到手的钱不到三十万。一千万,等于他干三十多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数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