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觉得语气过重,秦明轻叹一声,声音缓和了许多,却又多了几分凝重:
“兵圣有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如今,建安城破,敌军恐怕已有防备!”
“加之,牧羊城内守军情况不明,贸然登陆,很有可能会引来守军围攻!”
“届时,成千上万的守军,阻挠登陆,我军如何抵挡?”
“难道要让‘鬼哭坳’旁,再添一座我华夏儿郎的京观吗?!”
最后一句,秦明虽然说得平淡,却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想起地三描述的景象,再想想自己也可能变成那累累白骨中的一员,那股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几分。
程处默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音。
尉迟宝琳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裴行俭跪在地上,脑地几乎要垂到地上,显然羞愧到了极点。
子鼠等人更是宛如做错了事的孩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汗流浃背。
慕容雪心中微动,看向秦明的目光中少了几分淡漠,多了些欣赏。
[原来,这个小男人,并非怯战,而是……在细细权衡……]
[看来,他仅凭百余骑,便大破楼洺麾下数万精骑,并非运气使然!]
“再者!”
秦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恨铁不成地说道:
“就算能顺利上岸,甚至攻下牧羊城或卑沙城!”
“那之后呢?!咱们是走,是留?!”
“走的话,攻城的意义何在?彰显武运吗?!”
“若是守,仅凭咱们手中这千余人马,又能守到几时?!”
“今日,我倒要问问你们!”
秦明停顿一下,环顾四周,声音转冷,大声质问道:
“用自家兄弟们的性命,去换一座可能根本守不住的城池,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泄愤,意义何在?!”
众人闻言,愈发羞愧难当,头埋得更低了。
“末将知罪,还望总管责罚!”
裴行俭匍匐在地,声音干涩道。
其余人闻声,跟着请罪:
“我等知罪,还望总管责罚!”
秦明见火候差不多了,长叹一声,揉着眉心,挥手道:
“都起来吧!坐回原位去!”
“喏!”
众人立即应声,耷拉着脑袋,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上。
“玄九、玄十,”
秦明的声音平稳,转而望向坐在末尾的两人。
“太上皇在信中提到,牧羊城、卑沙城外亦有类似京观。”
“你们既潜伏于此,可知详情?”
“此外,建安城昨夜陷落的消息,此刻是否已传至这两城?两城守将反应如何?详细道来。”
玄九、玄十立刻起身,躬身抱拳。
玄九年长些,面色更显沧桑,他当先开口,声音带着常年潜伏者的低沉与干涩:
“禀总管,卑沙城外东南五里,一处背阴山坳,确实有一处‘京观’,规模略小于建安城外那座,但亦有四丈之高,皆为前隋将士骸骨所垒。”
“当地百姓私下亦称之为‘哭魂岗’。”
玄十接口,语速更快,带着紧迫:
“牧羊城西,离城约五里,临近海边一处陡崖之下,也有一处,规模更小些,约三丈高,但地处偏僻,更为阴森,常有过往渔民听闻崖下夜间有呜咽哭声。”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
“至于建安城陷落的消息……今日午时前后,便已有传令兵抵达牧羊城与卑沙城。”
“卑沙城守将高成山,性情谨慎多疑,闻讯后大惊,立即下令四门紧闭,全城戒严,并派多股探马出城探查,同时向周边烽燧和可能的水道增派了哨探。”
“卑沙港内原本停泊的十余艘战船,已尽数驶出,在港口外游弋警戒,更有数艘快船向北驶去,似是前往大行城(今辽宁丹东市)或更远的辱夷城报信求援。”
“牧羊城守将朴景焕,”
玄九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鄙夷。
“此人贪财好色,但并非全无警觉。”
“得知建安一夜而陷,且传言我军中有人掌握术法神通,能引动‘地龙翻身’破开城门,亦是吓得魂不附体。”
“他同样紧闭城门,并且加强了城防,征发城内青壮上城协助守卫,港口同样加强了巡视。”
“他现已派出信使走陆路疾驰平壤方向,同时也向卑沙城和更北边的安市城送了求援信。”
“两城目前均无出兵救援建安之意。”
“卑下斗胆猜测,他们应该更倾向于固守待援。”
玄十附和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高成山是想先摸清虚实,保全自身;朴景焕则是胆怯,只想倚仗城墙拖延。”
“但两城守军都已动员,戒备森严,短时间内强攻,绝非易事。”
“尤其今日晚间,我军‘术法’之威已被夸大传扬,守军虽惧,却也必然加倍小心城门等处。”
听完玄九与玄十的汇报,指挥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两座边城已然惊弓之鸟,却选择了最稳妥也最令攻城者头疼的应对——龟缩固守,以待援军。
再者,那两座规模稍小却同样昭示着屈辱与仇恨的京观,更是在众人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中,再次投下了沉重的巨石。
秦明沉吟片刻,转而望向侍立在身后面色苍白的百里芷,温声道:
“芷儿,将高句丽的舆图取来!”
“是,郎君。”
百里芷福身一礼,转身快步走出了指挥室。
秦明则望向郑楚儿,轻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立即生火做饭!”
“饭后,除必要岗哨外,所有人立即上床就寝,养足精神!”
郑楚儿微微一怔,立即福身应是,翩然转身,莲步而出。
待到郑楚儿离开后,程处亮抿了抿唇瓣,鼓起勇气问道:
“明哥儿,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秦明闻言,瞥了程处亮一眼,眼神无奈。
恰在此时,尉迟宝琳斜了程处亮一眼,幽幽开口,嫌弃道:
“程二愣子!说你愣,你还总不服气!”
“总管妹夫,若是真的想按兵不动,又岂会吩咐药仙子去拿地图?!”
“依某看,妹夫让将士们休息,恐怕是想夜袭港口吧?!”
言罢,他眼巴巴地望向秦明,希冀道:
“总管,末将所言可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