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乃是泊灼城主簿——高满仓。
他本是辽东儒生,隋末乱世,家人罹难,逃荒至此。
安顿下来后,曾在泊灼城李家当教书先生。
他学究天人,会通古今,为李家出了不少力,后来被李家家主引荐给了上一任城主,也就是朴永信的父亲朴正欢。
一番交谈过后,宾主尽欢。
朴正欢将其视为平生知己,颇为信重,将其任命为主簿。
至今已有十余年,是泊灼城中最年长的文官。
高满仓为人正直清廉,心系百姓,在城中百姓和士卒中威望极高。
即便是朴永信本人,也对他颇为敬重。
朴永信抬手示意,声音艰涩,仿佛被砂纸磨过。
“高主薄请起,有话但说无妨。”
高满仓轻轻摇头,依旧保持着跪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老臣活了五十二载,历经两朝。”
“当年乙支文德将军在萨水大败隋军时,老臣就在军中做书吏。”
“那一战,我高句丽以少胜多,杀得隋军尸横遍野,江水为之不流。”
“彼时老臣以为,我高句丽有山河之险,有忠勇之士,即便是中原再强,也休想踏过辽东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今日,老臣才知道——那不过是井底之蛙的妄念罢了。”
城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身上。
高满仓再次以额触地,声如泣血:
“将军!不是我等不忠于王上,不是我泊灼子弟没有血性。”
“若唐皇今日是挥师攻城,我等拿刀枪与他们搏命。”
“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那是将士的天职,老臣绝不会劝您一句‘投降’二字。”
“可今日天降神佛,我等都亲眼所见了!”
“唐皇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执行天罚的!”
“那镇国神器不是凡间的兵器,是上天赐予唐人的神罚!”
“是昊天上帝在惩罚我等对汉家儿郎京观的罪孽!”
张济今晨在正厅中痛斥京观之罪的那番话,早已在城中秘密传开了。
高满仓此刻重提,无异于在众人心头狠狠剜了一刀。
“若逆天而行,不仅我等将粉身碎骨,城中十余万百姓也将为我等的愚行陪葬!”
他猛地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指向城内方向。
“老臣年事已高,死不足惜。”
“可这些年轻士卒和城中百姓何辜?”
“他们还有大好年华,凭什么要为一个注定守不住的城池陪葬?!”
高满仓膝行两步,枯瘦的双手抓住朴永信的甲胄下摆,老泪纵横:
“将军,您于心何忍?于心何忍呐——!”
朴永信攥着垛口青石的手剧烈颤抖。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城头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高满仓身上。
士卒们眼眶通红,许多人已经在默默地流泪。
文官们垂下眼帘,不敢作声。
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最主战的武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高满仓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是啊!泊灼城守不住了!
高满仓直起身,再次叩首,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是忠君报国、留个身后名?!”
“还是保全十余万百姓的性命、承担永世的骂名,请将军——断决!”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朴永信身上。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挣扎与痛苦。
朴永信的右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了大对卢的密令,想起了二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想起了年少时的梦想——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可是,当朴永信的目光,
扫过城头上那些跪满一地的士卒;
扫过那一张张沾满血污、涕泪横流的面孔;
扫过城中那片鳞次栉比的民居,那里面有十余万百姓;
扫过眼前这位须发皆白、以额触地、身体不断颤抖的高主簿。
他那颗坚若磐石的心终于动摇了。
朴永信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道:
“高主薄,开城门吧。”
高满仓浑身一颤,抬起头,泪如雨下,再次叩首:
“将军大义!”
仅此一幕,周围的士卒心中一喜,正欲磕头谢恩,便听——
“呛!”的一声!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
朴永信已经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将军——!”
一名亲卫惊呼出声,扑上前去想要夺剑。
然而,朴永信后退一步,剑锋已横于颈前。
“都别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城头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高满仓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声喊道:
“将军——!”
“高主薄。”
朴永信打断了他。
“你说得对。城中十余万百姓,不该为我陪葬。”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跪满一地的士卒——他们大多还年轻,有些甚至尚未及冠。
“我朴永信,受王上之命镇守泊灼城,守土有责。”
“今日城破,非尔等之过,乃我一人之罪。”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压过了城头上所有的啜泣和呜咽,
“我死之后,开城降唐。”
“尔等务必保全有用之身,护城中百姓周全,勿让唐人欺凌。”
城头上响起一片哀嚎。
有人哭喊着“将军不可”,有人重重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一名侥幸存活的亲兵,跪着往前膝行两步,嘶声喊道:
“将军!卑下愿随将军同死!”
朴永信望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余年的亲兵,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大力,别做傻事,好好活着。”
他仰起头,望向城头那片被硝烟染成灰黄的天空。
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残破的金甲染成暗红。
他忽然笑了,朗声道:
“大丈夫死则死矣,岂可屈节以苟活!”
剑锋划过。
一道血线绽开在金甲之上,在夕阳下格外刺目。
朴永信的身躯晃了晃。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黄的天空,瞳孔渐渐涣散。
然后,他倒下了。
金甲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从他颈间涌出,沿着青石的缝隙缓缓蔓延,浸湿了他身下那面被炮火撕碎的旗帜。
“将军——!”
张大力扑上去,抱住朴永信的尸身,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城头上久久回荡。
高满仓以额触地,浑身剧烈颤抖着,花白的头发散落一地,泪水滴落在青石上,与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高满仓恭送将军!”
士卒们伏在地上,齐声喊道:
“我等恭送将军!”
城头上哭声一片。
片刻后,
高满仓最先站起身。
他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过身面向城头上那些还在痛哭的士卒,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嘶哑着挤出两个字。
“开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