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一刻,暮色降临,海雾升腾,薄如蝉翼,宛如仙境。
无名孤岛的西海岸,近百艘船只整装待发,桅杆上的三辰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船上的士卒们已各就各位,只等最后一声令下,便扬帆起航。
木壹和木二站在码头上,身着崭新的玄铁甲胄,腰佩横刀,正在向秦明辞行。
二人身旁,还站着一名身着道袍的年轻道士。
正是太常博士、观天参军——李淳风。
码头上,秦明负手而立,身后,秦大、子鼠、程处默等人一字排开,人人面色肃穆。
“公子,”
木二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等向西而行,真的能直接抵达河南道吗?”
秦明还未答话,木壹便抬手在木二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混账东西!竟敢质疑公子?!你小子是不是又想关禁闭了?!”
木二讪讪一笑,透着后脑勺,小声嘀咕道:
“小的……小的这不是心里没底吗?”
“还敢狡辩!”
木壹虎目一瞪,抬手便要再打——
秦明见状,摆了摆手,微笑道:
“无妨,无妨。”
“出海这么久,舰队多次改变航向,大多数人早就摸不清大唐的具体方位了。”
“木二有此疑问,也属正常。”
秦明顿了顿,环顾四周,自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在,即便所有人都迷失了方向,我也不会。”
“若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我又岂会冒着被老爷子‘追着打’的风险,让你们改变行程,远渡重洋?”
他转而望向西方,看着夜空中的点点星光,缓缓开口,声音笃定。
“若我所料不差,自此出发,往正西方向而行,短则五六个时辰,长则八九个时辰,定能抵达河南道。”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在登、莱州靠岸;”
“运气差一点,也没有关系,最多就是在密州或者海州靠岸。”
“即便如此,也比原路返回要快多了。”
木壹和木二闻言,精神齐齐一振。
他们身为秦府亲卫,深知自家公子从不说无把握之话。
既然公子说“短则五六个时辰”,那便绝不会超过十二个时辰。
这份笃定,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二人安心。
“还是公子想得周到。”
木壹由衷叹道,随即又补了一句。
“若是原路返回,少说也得三四日光景,如今直插河南道,至少能省下两日。”
“两日时间,足够属下打个来回了。”
秦明听出了木壹的弦外之音,表情一肃,叮嘱道:
“凡事,切勿想当然,须知,战场瞬息万变。”
“说不定明日一早百济来投,此地战事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结束。”
“届时,所有战船皆会撤离此地,挥师北上,兵临平壤。”
“因此,你们即便明日能顺利抵达蓬莱,也不要再尝试横渡黄海,返回此地。”
木壹闻言,微微一怔,连忙敬礼,正色道:
“属下明白,定不负公子嘱托。”
秦明点了点头,转而望向一旁的李淳风。
“李参军。”
李淳风正举着秦府独家出产的指南针,借着火把的光芒研究着上面的刻度,听到秦明唤他,连忙收起指南针,整了整道袍,快步走上前来。
“秦总管。”
他打了个道门稽首,面上还带着几分方才研究指南针时的专注与兴奋。
“此去蓬莱,横渡黄海,路途遥遥。”
秦明微笑道:
“海上风云变幻,阴晴难料,就有劳参军夜观星象,趋吉避凶了。”
李淳风闻言,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一肃,正色道:
“秦总管言重了。贫道自从军以来,寸功未立,日日只在甲板上观星测象,实在有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郑重:
“此番能随两位木统领横渡黄海,为舰队指引方向,乃是贫道的荣幸。”
“贫道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秦总管所托。”
秦明颔首,正欲开口,却见——
李淳风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指南针,郑重道:
“总管,此物精妙绝伦,想来造价不菲,贫道定会好生保管,待我等返回,定完璧归赵。”
秦明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指南针,摆手道:
“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此物既已送出,哪有收回的道理,便赠与参军了。”
“这……”李淳风微微一怔,手掌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迟疑道:
“不好吧?!”
秦明微微一笑,语气诚挚道:
“收下吧。就当是我送李参军的程仪。”
李淳风望着秦明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将指南针收回袖中,再次打了个道门稽首。
“秦总管仁心厚德,贫道铭感五内。”
秦明笑着还了一礼。
这时,码头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便见——
郑楚儿正抱着一个精致的漆盒,莲步轻移,朝这边跑来,转眼间便来到秦明面前。
“主人。”
郑楚儿福身一礼,双手将漆盒呈上。
那漆盒约莫一尺见方,通体朱红,色泽温润如血玉。
盖面之上,彩漆堆叠,细描花鸟鱼虫之态,笔触灵动,栩栩如生,似有生机欲破壁而出。
至于漆盒之内,则是秦明自泊灼一战后,利用闲暇时间,给远在蓬莱和长安的红颜知己们写的情书。
秦明接过漆盒,将其郑重地交到木壹手中,叮嘱道:
“到了蓬莱之后,你第一时间去府中找小夫人,将此物亲自交到小夫人手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我一切都好,不必担心。”
木壹将漆盒捧在手中,恭敬道:
“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秦明微微颔首,挥手道:
“行了,时辰不早了,启程吧。”
木壹和木二几乎同时立正,向秦明和前来送行的秦大等人敬了一礼。
“公子保重,属下……告辞!”
李淳风也朝秦明等人打了个道门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告辞了。”
秦明微微颔首,笑容真诚道:
“一路顺风。”
三人纷纷点头,随后转身朝着为首的青龙舰走去。
见此一幕,码头上的将士们齐齐举矛顿地,以军中最高礼节为他们送行。
不多时,近百艘各类船只,在青龙舰的带领下,驶出了港口,径直朝着大海深处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