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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似曾相识

    此街纵贯二里有余。

    他出门过早,只要不带狗,行至甚远便无人相识。

    有时吃两个铜板的包子和烧饼,有时吃三个铜板的阳春面和米粉,看见什么吃什么,他不挑嘴,能填饱肚子就行,非常很好养活。

    咱也不知道说自己就说自己为什么还要拉踩八戒和齐铁嘴。

    越明珠:⦁֊⦁꧞

    吃完早饭溜达到公园消食,沿着碎石铺就的步道在杨柳下徐行,日头渐燥他会寻家茶馆小憩,一碟瓜子一壶茶听临席客人谈天论地打发时间。

    乡绅之流喜欢谈哪儿打仗了是不是又要征税;

    市井小民多是邻里纠纷这些琐事……

    有的听起来很长见识,有的听起来很有趣,晌午将至,便结账回家。

    天热买个西瓜回去镇在井里下午切了吃,天冷可以买个地瓜捂手。

    话到这儿,狗五抬头。太阳挂在天上活像个火炉没一会儿就晒得他后背沁出汗来。

    往旁看,小姑娘也晒得没了精气神,便上前两步走到侧方挡住太阳,影子虽不能将她完全罩住却也不用顶着晒。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路口,快要转弯,越明珠仿佛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整一条街坍塌房屋数十间之多,遮阳的芦棚早已被洪水冲的不见踪迹,连东巷口供人歇脚纳凉的几棵参天的白果树也被人砍了做柴。

    茶馆酒肆昔日种种烟消云散,一切都付之洪流,狗五看在眼里并不伤感。

    “多亏佛爷提醒,我事先劝他们去别处避难,过些时候这地方便会重新热闹起来,待那日,我再带你来逛夜市。”

    没被洪水淹没和宵禁前长沙夜市一直有“万盏明灯,灿烂炳焕”的美名。

    眼下井水河水被污粮食被淹供给中断,市集重开指不定是什么时候。

    看着狗五脸上恬淡而略有烟火气的浅笑,似乎这场让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受尽苦楚的天灾,对他来说只是淋了场大雨。

    下雨了,有伞的撑伞,没伞的找地方避雨。雨停了,收伞的收伞,回家的回家。

    不过如此。

    果然能白手起家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越明珠小时候喜欢公园一个大象滑梯,后来公园重建,大象滑梯没了。

    她得知后很是不高兴。

    那是她十岁前的快乐,怎么可以说没就没了,但是一秒后越明珠就被新建的游乐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永远只对新鲜的事物感兴趣。

    看来狗五和她是同一种人,拿得起放得下,都不怎么念旧。

    长街寂然,热浪氤氲。

    倒映在狗五眼中...却乌泱乌泱的。

    懒得勾心斗角不代表他真的胸无城府。

    有一句老八说对了,张家能放她来鱼龙混杂的地方,眼线必如蛛网一般密布周遭。

    还好没带狗,不然还怎么装不知情厚着脸皮来献殷勤。

    青灰色砖瓦房的阴影处,狗五跟车内司机打了声招呼,将食盒放进车后座。

    “你今天吃的什么这么香,明天也请我吃一顿如何?”随手关上车门,他回头一笑,“不白吃,作为交换我也给你带。”

    越明珠掏出手绢擦了擦鬓边的汗珠,她不介意换着吃,上学又不是没跟朋友交换过小零食。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多带一份可以,但是你不要给我带稀奇古怪的食物。”

    狗五佯装思考,“比如?”

    “比如掺了蚯蚓黏液的鸭血猪血什么的。”

    “好。”他轻快点头,“给你带绿豆糕,老八说过我家厨子做的绿豆糕最好吃,打包过好几回还特意要了配方,正好送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原来是你家的?!!

    谁能想齐铁嘴给的绿豆糕竟然会是从狗五家薅来的,越明珠若无其事点头同意,总不能说你家绿豆糕可能跟我家绿豆糕一个味儿,捧珠到现在还时不时念着齐铁嘴的好呢。

    她暗中观察狗五,看不太出来是有意还是无心的。

    转弯之后越靠近赈灾点空气越浑浊,腐臭、霉味、尿骚味和汗液酸臭全混合在一起。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很羡慕狗五嗅觉不灵敏,当然只是有点羡慕,吃饭讲究色香味俱全,香排在第二位可见嗅觉在吃饭上有多重要。

    收容所人一多就很难管控,不是没有临时圈起来的厕所,但就是有人忍不住随地大小便。

    防疫的人每天都会定时过来洒石灰,科普疫病的厉害,也有打井水洒明矾消毒,可卫生环境还是一日差过一日。

    越明珠能活蹦乱跳到今天,一靠张家每日一剂药预防疾病,二靠张家提供的除晦避秽的药浴泡澡。

    总之,每日一谢自己抱了个好大腿!

    两人途经安置灾民的窝棚区,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这么大的太阳这么热的天还能有如此精力,佩服啊!

    孩子们像小鸡一个追一个从她身边风一样跑过,手里还攥着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花。

    听着他们互相大声炫耀,原来是跑远找到可以烧火的树枝被大人薅下来让玩儿的。

    苦难中难得一见的笑脸映着孩子们手中娇艳又颓败的花,枯萎中诞生的生机,别样动人。

    “真好看。”

    她轻叹。

    狗五眼睛闪了闪,“什么好看?”

    “一更一点月正明,孤灯照影叹伶仃......”

    “二更二点月偏西,肩挑重担走街西......”

    一个戴着墨镜身形干瘦的瞽师依靠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竹板,坐在草席上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地唱《叹五更》:

    “三更三点月当空,离乡背井走西东。”

    “大水淹了田和屋,逃荒路上遇北风。”

    “老弱病残难移步,孩童哭啼喊肚空。”

    “官府不问民间苦,世事无常一场空。”

    一个个面容枯槁的难民躲在暂时栖身的棚屋下茫然地听这荒凉小曲,仿佛听天由命了。

    “花好看。”

    她恹恹回了句,正要抬脚离开,狗五忽然开口:“你的花也好看。”

    她哪里有花?

    低头自我审视一番,她来当义工从头到脚素的不能再素,别说耳坠发卡就是这身衣服都找不出一个花纹。

    狗五目光就那么落在她身后。

    越明珠也跟着回头,看清后不由一怔。

    地上她的影子随风而动,风一吹,她衣袖轻轻晃了晃,影子翩然似长裙。

    刚刚跑开的孩子手中飘下几朵小花,恰到好处地点缀影子的裙摆。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裙子’,她连狗五伸手过来也忘了避开,直到袖口从耳边掠过一丝香气。

    她微微恍神,好熟悉的香气。

    狗五随动作自然歪头,“早上路过见有人清理街面,想着这花扔了可惜不如带来给你瞧瞧,结果忙忘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现在也算派上用场了。”

    右脑勺被什么牵动微微往下坠,反应过来,越明珠下意识伸手去碰。

    愉快和得意涟漪一般在狗五眼底荡开,在这个本该尽情享受蜂飞蝶舞、艳阳灼灼的热烈季节,他勾唇一笑,意气飞扬,“伢子有,影子有,怎么能少得了你的。”

    一朵素白脱俗的玉簪花,被他别在她耳后的圆髻上,低垂如簪,皎洁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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