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排队的人早已不耐烦,急躁地叫嚷着、互相推搡,没了军警盯梢并动用棍棒维持秩序容易引起群起激愤,旁边负责签字画押的曲冰连忙起身呵止。
自从打疫苗那次有人闹事,不少学生都选择拿出在学校当干部的态度,正言厉色。
气势有没有不好说,不客气倒是真的。
阿婆没再多说什么,在各种抱怨声中抱好物资瘸着腿慢慢离开越明珠没有多看,张小侠却一直注视那个方向,充满戒备。
因为发生过一次,所以在和曲冰结伴去厕所时又被这个阿婆拦住,越明珠一点都不意外。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这个女厕所是狗五找人帮忙建的。
位置选定在公所后面,所有拉不下脸的学生义工都在这里方便,宁愿绕远路也要过来。
因为前面给灾民划分的便溺区实在是太臭了,还没靠近就开始辣眼睛熏得人泪眼汪汪,进去更是无从下脚,大家只能尽量不喝水,憋到回家。
可一直这么憋也不是回事儿,后来狗五主动请缨给建了个临时厕所。
感激他!
按理说这边禁止灾民过来的,可她要从后面绕,也确实没人拦。
曲冰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全神警戒。
阿婆慢慢从两人身边走过,擦肩刹那,她用一种异常沙哑却尖锐的音量冲越明珠说道:“姑娘,你身子里的东西,迟早要了会你的命。”
她还没如何,曲冰神色冷了下来。
小时候说她身体不好是恶鬼缠身也就罢了,不管是真是假,她命保住了一切都好说,现在又盯上她最好的朋友,发阴门未免也太猖獗了!
她目光定格在老人身上,语气沉沉:“大娘你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应该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在这里无私奉献不代表真的一点脾气没有,“有些话不经大脑,说起来没个轻重只会得罪人,一旦得罪人又负不起代价,您就不怕引火烧身?”
曲冰相貌温婉,平时不说不笑都秀丽如春光,今日罕见冷下脸来,竟是凛凛生威。
越明珠...越明珠在她身后捂着鼻子泪眼汪汪。
新厕所到底是个旱厕,旱厕有多冲鼻子去过的人都知道,她和曲冰每次来能屏气多久就多久,两人嘴巴从来不敢张开,每次都是一言不发的来一言不发的走。
现在曲冰竟然为她在粪坑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过命的交情也不过如此!
然而面对曲冰的疾言厉色,阿婆却反应平平,一点也不怵,甚至还准备张嘴说点什么,要不是越明珠怕脏就用粪瓢泼她了。
就在她开口之际,只见男女厕所间隔的墙头突然翻进一人,张小侠身形如山猫般矫捷落下,足尖刚沾地,三指牢牢扣住阿婆手腕,稍一用力,阿婆便踉跄倒地,趴在地上哀嚎不止。
越明珠:“......”
曲冰:“......”
两人呆呆看着这一幕,震撼到失语。
不,就算再怎么气愤,面对半百老人她俩最多动动嘴皮子,直接动手这也太触目惊心了!!!
小孩拖行老人什么的——
但很快,曲冰回神一把按住她,坚决不肯再往那边多看一眼,艰难道:“熹微,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发阴门说不定已经准备对你下手了!”
越明珠干笑一下。
她没有心软,她只是怕张小侠经验不足,还没带出去问话就把人给折腾死了。
心里藏着事,中午路口等司机送饭,她一直在发呆。
张小侠把人拖出女厕没多久,就有人把阿婆带走了,张小楼跟她说会找发阴门的坛主好好‘聊聊’,她又不急着要结果,慢慢等就行。
狗五陪她等餐顺便蹭饭,齐铁嘴和张小侠一起去拿食盒,他偏过头看她。
越明珠在想事情,于是长时间目光朝下,望着脚边一粒小石子,没蹙眉没叹气,然而看在狗五眼中,却觉得她心底有着丝丝缕缕的愁绪和忧伤。
想起从张小楼口中听到的事,狗五生出一丝愠怒来。
他怕说重了她胡思乱想,又怕说轻了她听不进去,斟词酌句,好一会儿才道:“那些人为传教满口胡言乱语,就是想让听见的人担惊受怕,一旦有人在乎,他们就沾沾自喜,自以为赢了。”
【宿主,我们都知道她是歪打正着,但是,你觉得她是在说我,还是在说......】
好巧不巧,狗五跟系统同时试探性开口,打断了它未说完的后半句。
地面石灰线被踩得快要消失不见,越明珠轻轻踢踏一脚,粉末散开,“我不是在想阿婆那些话。”
“那你在想什么?”
她欲言又止。
然而对狗五来说,哪怕只有一个字,只要她愿意开口,他便心情开阔起来。
“不能告诉我吗?”
“不是。”越明珠摇头,迟疑了一会儿,“军警撤走后,闹事的人越来越多,隔三差五总要吵上一回,时间久了,我怕人心涣散,迟早要出大事。”
曲家不止这一个赈灾公所,几乎是名下所有赈灾区域都没有军警的人出面,上头那位说不管就不管,摆明了要看好戏。
望着她为难发愁的样子,狗五负手来到她正对面,越明珠不解抬头,只见闪烁的一缕日光在他眼底明亮起来,透过万千尘埃。
他微微一笑,隽秀似一池春水,生出盎然绿意,“我要怎么做你才会开心起来?”
怎么做?
越明珠迷茫地望着他,似乎是发愣,又似乎在思考,她轻轻地开口:“我想让那些闹事的人安分守己,不要再欺负别人,也不要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个简单,我吴老狗行走江湖就靠三样:一,狗多,二,钱多,三,兄弟多。”
说完他又笑了。
和前面那个笑不太一样,更松弛,更舒展,像山风掠过林海,像阳光在枝头晃动,带着自由奔放的生命力。
听出他这是要揽事,越明珠想起他来这里当免费劳力,别说带人了,狗都没带过。
可见不是个喜欢使唤人的。
她下意识反问:“那我该怎么回报你?”
狗五作势想了想,本想说些什么话逗逗她,话都到了嘴边,在她那双清亮有神的眼睛注视下又咽了下去。
他轻轻叹气:“我来这里干重活干脏活,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我又或者是感激我。”
“我做这些,仅仅是因为我乐意。”
“如果你有一点点被我打动,那对我来说会是意外之喜,如果没有,我也不觉得可惜,因为你开心我也会感到快乐。”
“可是如果你因为我的付出而困扰,又或者担心无法回报而为难,那我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将毫无意义。”
“所以——”
他无奈中带了一丝丝温柔:“就当是奖励,多对我笑一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