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更鼓敲在人心上,又像是时钟的倒计时。
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飘向窗外那株老槐树。
那树已经枯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枝丫还挂着几片黄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城,看到了紫禁城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
这事儿他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官场这些弯弯绕绕,早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了。
哪怕到了后来,满清那个号称"乾隆私生子"的福康安打了胜仗回朝,也得贿赂户部的书吏,才能报销那一千八百万两的军费。
那笔贿赂就花了两百万两雪花银,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些书吏,一个个肥得流油,却连个正经品级都没有,可他们的笔,能要人的命。
这就是古代官场的规矩:小吏办事,大官管人。
胥吏的笔,能要人的命。
想到这儿,朱樉收回目光,琢磨了一下。
"这样吧,让你们张巡检先给那些人打欠条,等有钱了再还。"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像是狐狸偷到了鸡,又像是猎人看到了陷阱:"就说是本王说的,看谁敢催债。
催急了,本王亲自去跟他们聊聊,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本王的刀硬。"
不管眼前这位是真是假,能大摇大摆坐在巡检衙门大堂上的,肯定不是善茬。
十二家食坊和酒肆的掌柜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有的捻着胡须,手指都在发抖。有的搓着手,掌心全是汗。
有的偷偷掐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心里都冒出同一个念头:破财消灾吧,今天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能给王爷做饭,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麻烦!"
"王爷能来,是咱们祖坟冒青烟了!"
"这顿饭,咱们请了!"
朱樉一摆手,正色道。眉宇间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收敛了几分,竟显出几分威严,像是换了一个人:"吃饭给钱,天经地义。
你们放心,本王不是那种吃霸王餐的混账东西。"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靴底在青砖上敲出沉闷的响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忽然驻足,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这样,你们把自家酒楼、食坊的招牌菜报上来,本王给你们题个字,就当抵饭钱了。"
"本王的字,日后值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现在觉得亏了,将来别后悔。"
掌柜们面面相觑。有人喜出望外,眼睛发亮。有人将信将疑,偷偷撇嘴。
有人把银锭子攥得更紧了——这年轻王爷看着不靠谱,字能值几个钱?
别是吹牛吧?
"回王爷,小的家拿手的是油炸臭豆腐,外酥里嫩,闻着臭吃着香,配着辣酱,能下三碗饭!"
"巧了,我家也是炸臭豆腐,祖传的卤水秘方,泡了三十年的老卤,那滋味儿……啧啧!一般人模仿不来!"
"我家卖龙脂猪血,滑嫩得很,入口即化,撒上葱花胡椒粉,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我们家是三角干子,豆香浓郁,咬一口满嘴留香,回味无穷!配着米酒,绝了!"
"咱酒肆的招牌是牛肉煮馓子,汤鲜味美,馓子吸饱了肉汤,软糯可口,牛肉炖得烂糊,老人没牙都能吃!"
"我家有红烧猪脚和河南粉,猪脚炖得软糯脱骨,筷子一夹就烂,河南粉筋道爽滑,配上酸豆角,绝了!一碗下去,浑身冒汗!"
"我们食坊的绝活是八宝果饭,甜而不腻,寓意吉祥,逢年过节供不应求,得提前三天预定!晚了根本抢不到!"
……
等众人七嘴八舌报完菜名,朱樉拿起毛笔,悬腕沉吟。
墨汁在砚台上转了三圈,像是一条黑龙在盘旋。
他忽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脸庞,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模样都刻进心里:"你们这几家铺子,都在哪儿扎堆呢?"
赵顺才连忙答,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谄媚:"回千岁爷,都在坡子街火神庙那块儿,紧挨着,几步路的功夫。
火神庙香火旺,来往人多,做生意方便。
尤其是逢年过节,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
朱樉点点头,换了左手,唰唰写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笔走龙蛇,墨汁淋漓。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如刀似剑,在纸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是要把纸都划破。
"火宫殿八大味?"
赵顺才凑上前,眯着眼念出声。随即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连连摆手,手都在哆嗦,像是得了风寒:"千岁爷,这'宫殿'二字可不能乱用啊!
让朝廷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僭越之罪,诛九族啊!"
"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中间还有婆娘要养……"
火神祝融虽然在民间被尊称为"赤帝",可毕竟没得到朝廷的正式册封。
把祝融庙改成"火宫殿",这不是明摆着把自己当皇帝了吗?
这罪名,谁也担不起,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满门抄斩。
朱樉嘿嘿一笑,不慌不忙,挥毫泼墨。
在落款处写下四个大字——洪武御笔。
那四个字雄浑有力,气势磅礴,像是要从纸上跃出来。
最后一笔重重一顿,力透纸背,墨迹都渗到了背面,在桌上洇开一小片黑色。
他意犹未尽,又抓起桌上半截萝卜,拿小刀"嚓嚓"刻了方印玺。
刀工竟颇为精湛,不一会儿就刻出了蟠龙纹样,鳞片清晰可见,龙须飘逸。
蘸上印泥,在落款处盖下"国瑞之玺"四个篆体小字,朱红夺目,鲜艳欲滴,像是一滴心头血。
朱樉俯身,对着墨迹轻轻吹了三口气,直到干透。
那气息温热,带着酒香和肉香。
他直起身,对着众人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找个人裱起来,挂门头上招揽生意。
你们放一百个心,我保证这幅字,就算朱元璋本人站在跟前,也分不清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