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疼。
“跟他娘一个德行,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宋德全跪在地上。
头垂得更低。
不敢接话。
别的小太监为了攀附王爷,敢在皇帝面前进谗言。
给太子爷上眼药。
宋德全这样的老人可不敢。
跟在皇上身边多年。
他太清楚了。
那位太子爷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口里又怕化了。
就拿前阵子的户部侍郎贪腐案说。
国库亏空几千万两。
惊天动地的大案。
牵扯到东宫的人。
换别人,万岁爷早掀了天了。
可万岁爷硬是憋在心里。
对太子爷连半句重话都没说。
说句大不敬的话。
万岁爷那是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把太子爷当活祖宗一样供着。
想到这里,宋德全悄悄抬了抬眼。
又补了一句:
“皇爷,其实太子爷心里是有您的。
前些日子皇爷赏了东宫一筐橘子,太子爷一个都没舍得吃,全分给了东宫的属官和太监们。
他自己就留了一个,搁在书案上,搁了好几天,皮都干巴了,也不扔。
奴婢问他为啥不吃,他说——”
宋德全忽然停住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停住。
许是话到了嘴边。
忽然觉得太重。
压不住。
“他说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
可殿内霎时静了下来。
静得连烛芯的哔剥声都听得见。
“太子爷说……”
宋德全咽了口唾沫。
“他说,那是父皇赏的,他舍不得吃。”
“他还说,看着那橘子,就跟看见父皇似的。”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朱元璋没有动。
他保持着批折子的姿势。
笔悬在指间。
目光落在纸面上。
可那目光已经不在纸上了。
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好半晌,他低下头。
继续翻奏疏。
可他翻了两页,又停下了。
“你去过东宫几回?”
他忽然问。
“回皇爷,奴婢每月去两三回。”
“太子身边,谁伺候笔墨?”
“回皇爷,是詹事府送来的一个年轻太监,叫李狗儿。
人挺机灵,话不多,伺候太子爷有两年了。”
“李狗儿?”
朱元璋皱了皱眉。
“这叫什么名?”
“乡下人,没正经名字。
太子爷说叫着顺口,就没改。”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在他脸上跳。
把那些沟壑照得忽明忽暗。
“你去。”
他忽然说。
“把那个李狗儿给朕叫来。”
宋德全又愣了:“皇爷,现在?”
“现在。”
“可是皇爷,李狗儿是东宫的人,没有太子爷的吩咐,奴婢怕……”
“怕什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眉毛倒竖起来。
“朕是太子他爹,朕叫他身边的人来问几句话,还得太子批准?
你去不去?
你不去,朕叫别人去。”
宋德全赶紧磕头:“奴婢这就去。”
他爬起来。
小跑着出了殿门。
夜风迎面灌进来。
吹得烛火一矮。
殿内暗了一瞬。
又亮起来。
朱元璋独自坐在殿中。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连呼吸声都显得响。
他翻着那本朱标批过的赈灾折子。
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
折子的边角上,有一行极小的字。
小得像针尖上绣的花。
像是随手写的。
又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写下的。
“父皇今日可安?”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那字写得极小。
藏在折子的边缝里。
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知道朱标是什么时候写的。
也许是半夜批折子的时候。
笔搁下了。
人望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就想写这么一句。
也许是清晨醒来的时候。
人还没起身。
字先落在纸上了。
可这行字就这样藏在奏疏里。
随着折子一道一道送进乾清宫。
送了不知多少天。
藏得严严实实。
直到今天,被他看见了。
他把折子凑近了看。
凑到烛火跟前。
仔仔细细地看。
那行字写得很轻。
笔画都是浮着的。
像是怕被人看见。
又像怕惊动什么。
可笔画很认真。
横是横。
竖是竖。
撇是撇。
捺是捺。
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终于舍得松开一条缝的小心翼翼。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
放在案角。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了眼睛。
殿内烛火仍在跳动。
把他脸上的影子投在身后巨大的蟠龙屏风上。
那影子佝偻着。
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有些倦。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
不是熬夜熬出来的。
是这些年、这几十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他闭上眼。
却看见一片水。
水声浩浩。
风帆猎猎。
那是至正十五年六月。
长江的水。
后人有诗叹曰:
一盏孤灯半殿凉,帝王心事少人量。
谁言天家无父子?破碗犹存乞儿藏。
却说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宋德全回来了。
他进殿的脚步比出去时慢些。
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路低着头。
几乎把脑袋缩进脖子里。
“皇爷,李狗儿到了。”
“宣。”
那年轻太监深吸一口气。
跨过门槛。
扑通跪下。
额头磕在金砖上:
“奴婢李狗儿,叩见皇爷。”
声音尖细。
发着颤。
尾音都在抖。
这李狗儿今年十九岁。
个子不高。
瘦得像根竹竿。
灰布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风一吹就贴在骨头上。
他的脸圆圆的。
本该是个讨喜的模样。
眉毛很浓。
眼睛很大。
可此刻那双大眼睛里全是畏惧。
瞳孔缩着。
嘴唇微微发白。
跪在地上的两条腿藏在袍子里,直打颤。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
袖口挽了两道。
露出两截细瘦的手腕。
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
那是小时候在宫里挨打留下的。
鞭子抽的。
他左耳后面还有一块青色的胎记。
形状像一片叶子。
平日里被鬓发盖着。
此刻他低着头,偏偏露了出来。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
金砖又冷又硬。
“咚”的一声闷响。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
肩膀一缩。
可没敢出声。
殿上那位,连眼皮都没抬。
“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