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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3 章 御前奏对

    看官您品品这段对话。

    君臣之间,能把话说得又尖又软、又能叫人笑着咽下去的。

    满大明,独此一份。

    再后来,陶安做了翰林学士。

    洪武元年,开国大典,万象更新。

    朱元璋亲笔写了一副门帖子赐给他。

    御笔朱砂。

    浓墨淋漓:

    “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陶安把那帖子挂在门上。

    据说每日进出,都要看一眼。

    看一眼,正一正冠。

    再进门。

    有一次,朱元璋微服出巡。

    路过陶安家门口。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巷。

    青石铺路。

    墙头探出半树石榴花。

    他远远就望见了那副门帖。

    纸已经旧了。

    边角泛黄卷起。

    墨色却还乌亮。

    几年了。

    风雨里挂着。

    没换过。

    他走进去。

    陶安正在院子里浇花。

    一柄旧铁壶。

    一畦秋菊。

    听见脚步声,抬头。

    见是皇帝。

    撒手就要跪。

    铁壶哐当掉在地上。

    水流了一地。

    朱元璋摆摆手:

    “不用了。咱就是路过,看看你。”

    陶安把他让进屋里。

    屋里陈设,一眼望到底。

    一桌一椅一床。

    墙上挂着一幅自己写的字。

    茶是粗茶。

    杯子是粗瓷杯。

    杯沿还有个小磕。

    朱元璋端起来。

    喝了一口。

    茶粗。

    却烫。

    烫得实在。

    他放下杯。

    问:

    “陶爱卿,你做了这么多年官,怎么家里还是这个样子?”

    陶安说:

    “臣觉得,这样挺好。”

    “好在哪里?”

    “好在睡得踏实。”

    陶安说得很慢。

    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臣要是收了不该收的钱,盖了大宅子,买了良田,晚上躺在床上就会想——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想来想去,就睡不着了。现在好了,臣每个月就那点俸禄,够吃够穿,剩下的还能给老母买点补品。晚上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畦菊花底下,水渗进泥土的声音。

    然后他说:

    “要是满朝的官都像你这样,咱就省心了。”

    陶安摇头。

    “陛下不用省心。”

    “臣这样的人少,才是正常的。要是臣这样的人多——那才是不正常。”

    “为什么?”

    “因为臣这样的人多,就说明陛下没有给官员们犯错的机会。”

    陶安抬起眼。

    目光平平静静。

    “现在陛下杀了那么多人,官员们怕了,才不敢贪。

    可这不是治本的法子——”

    “刀能吓住人,但刀剑吓不醒人。”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之后很多年。

    直到此刻,乾清宫里,烛火将尽。

    朱元璋每次想起陶安这句话。

    都会沉默很久。

    后人有诗叹曰:

    谋略无双士,文章第一家。

    清风两袖满,一语胜千车。

    却说朱元璋从回忆中回神,睁开眼。

    殿内的光,已经变了。

    烛火换过一茬。

    殿里明明暗暗。

    陶安,已经跪在殿中了。

    他跪在那里,不知跪了多久。

    朱元璋闭眼回想旧事的那段工夫,他就一直跪着。

    一动不动。

    像一杆插进金砖里的旧笔。

    朱元璋放下茶碗。

    觉得倦。

    可他知道,今天陶安来,不是来叙旧的。

    这位七十岁的老学士,不会无缘无故求见。

    三十年了。

    陶安进宫,从来都是有事的。

    没事,他连宫门都不沾。

    “陶爱卿。”

    朱元璋开口。

    声音比方才缓了些。

    “你今日来,所为何事?不会是来跟咱说,你又睡不着了吧?”

    这本是句玩笑话。

    他们君臣之间,玩笑说了一辈子。

    陶安却没笑。

    他抬起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向御座。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井还是那口井。

    只是井沿上,落了三十五年的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殿外夜风掠过檐角。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没响。

    时间,在乾清宫里,是可以用光来数的。

    陶安今年七十岁了。

    他的身形依然清瘦。

    可比当年在太平城初见时,已经佝偻了许多。

    背驼下去。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的弓。

    弓身再也回不直了。

    他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用一根乌木簪稳稳绾住。

    发丝如雪。

    衬得那顶玄色方巾格外素净。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

    三十年前的旧样式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

    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领口挺括。

    看不见一丝油渍。

    胸前与后背各缀着一方补子。

    绣的是仙鹤。

    白羽丹顶。

    翩然欲飞。

    可那补子的丝线也旧了。

    鹤的翅膀上有两针脱了线。

    垂着小小的线头。

    腰间系一条乌角带。

    束得端端正正。

    带上不挂玉佩。

    不坠香囊。

    翰林学士的腰上,什么都不该有。

    只别着一管斑竹狼毫。

    笔杆泛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光泽。

    像一截被岁月盘熟的玉。

    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

    几乎磨平了。

    凑近了才认得出。

    “守拙。”

    “陛下。”

    陶安的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

    字字砸在金砖上。

    “臣今日来,是想跟陛下说一个人。”

    “谁?”

    “太子殿下。”

    殿中,霎时静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又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可陶安看见,他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太子怎么了?”

    朱元璋的声音淡淡的。

    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有一层什么东西。

    像薄冰下的河水。

    看不见。

    却流得急。

    陶安没有直接回答。

    他太了解这位皇帝了。

    直着问,是把刀往人心里递。

    绕着问,才是把路往人心里铺。

    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陛下可还记得,洪武元年,臣初入翰林,陛下问臣,太子当读何书?”

    朱元璋想起来了。

    那时候朱标才十三岁。

    虎头虎脑的年纪。

    读什么书都要跑来问他一句。

    问完了又似懂非懂。

    他问陶安,该给太子读什么书。

    陶安说,先读《孝经》,再读《论语》,然后《尚书》《春秋》。

    他又问陶安。

    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光读这些,够吗?

    陶安说,够了。

    “当皇帝不需要读太多书,只需要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去做。”

    “臣记得。”

    陶安继续说。

    声音像一条老河,缓缓地流。

    “陛下当时说了一句话。”

    “‘咱不指望他读多少书,咱只指望他心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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