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回廊。
乾清宫的飞檐从雾里探出来。
檐角的九只脊兽,蹲在灰白的晨光里。
铜铃在檐角,被晨风拨了一下。
他走到乾清宫门口。
停住了。
殿门还关着。
门里静悄悄的。
他父皇一向起得早。
此刻多半已经坐在案前了。
他站在门外。
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
凉的。
带着雾。
压在心口。
他抬起手。
要敲门。
手举到半空。
停住了。
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
这一寸,他悬了很久。
半个月的心结。
三十年的隔膜。
那些不敢问的话。
不敢开的门。
全都悬在这一寸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陶安说的话。
“殿下只需要去。
去了,就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
叩响了殿门。
“笃、笃。”
“谁?”
里面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带着一丝疲惫。
通宵未睡的疲惫。
“父皇,是儿臣。”
殿里,安静了一息。
那息很长。
长到朱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撞着怀里那张纸。
然后——
门开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龙袍。
不是早朝那件十二章纹的。
是平常家居的那件。
领口都有些松了。
头发有些乱。
有几绺翘着。
眼睛里还有血丝。
丝丝缕缕的红。
他看着朱标。
朱标也看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一道门槛。
雾气从朱标身后涌进来。
缠在门槛上。
门里的灯光和门外的天光,在门槛上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线。
门里是夜。
门外是晨。
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一个不高的、谁都能跨过的门槛。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开口了:
“来了?”
“来了。”
朱标说。
“进来吧。”
列位,您听听。
三句话。
拢共就七个字。
可这七个字,比洪武年间任何一道圣旨,都金贵。
朱标跨过门槛。
他走进殿中。
把怀里的折子和那张纸掏出来。
搁在案上。
“父皇。”
他说。
“这是儿臣昨晚写的。”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父皇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儿臣明日来请安。”
他拿起那张纸。
就着晨光。
看了很久。
看得很慢。
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看。
像在核对什么。
又像只是舍不得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朱标。
“瘦了。”
他说。
两个字。
砸在朱标心口。
朱标的鼻子一酸。
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说:
“父皇也瘦了。”
“朕是操心操的。”
朱元璋嘟囔了一句。
把纸放回案上。
“你是怎么回事?朕让你静养,你倒好,半夜不睡觉,在那儿写什么字?写就写吧,还写一半就停住。你当朕不知道?”
朱标愣了一下:
“父皇怎么知道儿臣写了一半?”
“陶安说的。”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那个老家伙,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昨天来,把你说得跟个受气包似的,朕听着都替你难受。他说你每天写‘仁’字,写完就烧,烧了再写。你当朕是傻子?你那点小心思,朕还看不出来?”
朱标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父皇别怪陶先生。他是为了儿臣好。”
“朕知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
“要不是看在他七十岁的份上,朕早就把他撵出去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跑你那儿去,也不怕闪了腰。”
朱标又笑了一下。
“你还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朕昨晚一宿没睡好?朕就在想啊,你小子到底在写什么字。朕还以为你写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呢。结果陶安回来说,你写的是‘仁’。”
“朕这才松了口气。”
“父皇以为儿臣写什么?”
“朕以为你写‘恨’字呢。”
朱元璋说。
“朕还在想,你要是真写‘恨’字——
朕就亲自去东宫,把你那支笔给撅了。”
朱标看着朱元璋。
看着这张苍老的、嘴硬的、眼角还带着血丝的脸。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父皇。”
他说。
“儿臣不恨您。”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头去。
嘟囔了一句:
“谁管你恨不恨。”
嘴上这么说。
可那张别过去的脸,半天,没转回来。
“父皇。”
朱标又说。
“儿臣昨晚,把画挂回去了。”
朱元璋的手,顿了一下。
顿在半空。
“挂在书房里,一进门就能看见。”
朱标说。
“父皇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来。”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朕才不去。
你那东宫冷飕飕的,朕去了还得穿厚衣裳。”
“儿臣给您备着。”
“备着也不行。
朕还有很多事,忙着呢。”
“那儿臣把画给您送过来。”
“送过来干什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朕这儿没地方挂。”
“那就挂在乾清宫门口。”
朱标说。
“让满朝的官都看看——
父皇年轻的时候,到底有多风流倜傥。”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学会跟朕耍贫嘴了?”
朱标也笑了:
“跟父皇学的。”
朱元璋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翻涌了一阵。
最后都落成一声轻叹。
“坐下吧。”
他说。
“陪咱吃早饭。”
朱标抬起头。
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已经转过身。
往殿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
背影有些驼。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的弓。
朱标跟在他身后。
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觉得——
父皇真的老了。
他快步跟上去。
走到朱元璋身边。
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儿子的手。
手指很长。
微凉。
然后他拍了拍那只手。
没说话。
“走吧。”
他说。
“粥要凉了。”
走了两步,朱元璋忽然又说:
“标儿。”
“儿臣在。”
“那个‘仁’字,写完了没有?”
朱标愣了一下。
写完了。
昨晚陶安走后,他铺开纸。
一笔一划。
把那个悬了半个月的字,写完了。
写完的一瞬,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可他觉得轻了。
那颗压在心口半个多月的石头,落地了。
“写完了。”
他说。
“那就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