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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祸害大明 > 第 1870 章 父子相见

第 1870 章 父子相见

    转过回廊。

    乾清宫的飞檐从雾里探出来。

    檐角的九只脊兽,蹲在灰白的晨光里。

    铜铃在檐角,被晨风拨了一下。

    他走到乾清宫门口。

    停住了。

    殿门还关着。

    门里静悄悄的。

    他父皇一向起得早。

    此刻多半已经坐在案前了。

    他站在门外。

    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

    凉的。

    带着雾。

    压在心口。

    他抬起手。

    要敲门。

    手举到半空。

    停住了。

    指节离门板只有一寸。

    这一寸,他悬了很久。

    半个月的心结。

    三十年的隔膜。

    那些不敢问的话。

    不敢开的门。

    全都悬在这一寸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陶安说的话。

    “殿下只需要去。

    去了,就知道了。”

    他咬了咬牙。

    叩响了殿门。

    “笃、笃。”

    “谁?”

    里面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带着一丝疲惫。

    通宵未睡的疲惫。

    “父皇,是儿臣。”

    殿里,安静了一息。

    那息很长。

    长到朱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撞着怀里那张纸。

    然后——

    门开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龙袍。

    不是早朝那件十二章纹的。

    是平常家居的那件。

    领口都有些松了。

    头发有些乱。

    有几绺翘着。

    眼睛里还有血丝。

    丝丝缕缕的红。

    他看着朱标。

    朱标也看着他。

    父子二人,隔着一道门槛。

    雾气从朱标身后涌进来。

    缠在门槛上。

    门里的灯光和门外的天光,在门槛上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线。

    门里是夜。

    门外是晨。

    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一个不高的、谁都能跨过的门槛。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开口了:

    “来了?”

    “来了。”

    朱标说。

    “进来吧。”

    列位,您听听。

    三句话。

    拢共就七个字。

    可这七个字,比洪武年间任何一道圣旨,都金贵。

    朱标跨过门槛。

    他走进殿中。

    把怀里的折子和那张纸掏出来。

    搁在案上。

    “父皇。”

    他说。

    “这是儿臣昨晚写的。”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父皇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儿臣明日来请安。”

    他拿起那张纸。

    就着晨光。

    看了很久。

    看得很慢。

    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看。

    像在核对什么。

    又像只是舍不得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朱标。

    “瘦了。”

    他说。

    两个字。

    砸在朱标心口。

    朱标的鼻子一酸。

    差点没忍住。

    他低下头,说:

    “父皇也瘦了。”

    “朕是操心操的。”

    朱元璋嘟囔了一句。

    把纸放回案上。

    “你是怎么回事?朕让你静养,你倒好,半夜不睡觉,在那儿写什么字?写就写吧,还写一半就停住。你当朕不知道?”

    朱标愣了一下:

    “父皇怎么知道儿臣写了一半?”

    “陶安说的。”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那个老家伙,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昨天来,把你说得跟个受气包似的,朕听着都替你难受。他说你每天写‘仁’字,写完就烧,烧了再写。你当朕是傻子?你那点小心思,朕还看不出来?”

    朱标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父皇别怪陶先生。他是为了儿臣好。”

    “朕知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

    “要不是看在他七十岁的份上,朕早就把他撵出去了。大半夜的不睡觉,跑你那儿去,也不怕闪了腰。”

    朱标又笑了一下。

    “你还笑?”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你知不知道朕昨晚一宿没睡好?朕就在想啊,你小子到底在写什么字。朕还以为你写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呢。结果陶安回来说,你写的是‘仁’。”

    “朕这才松了口气。”

    “父皇以为儿臣写什么?”

    “朕以为你写‘恨’字呢。”

    朱元璋说。

    “朕还在想,你要是真写‘恨’字——

    朕就亲自去东宫,把你那支笔给撅了。”

    朱标看着朱元璋。

    看着这张苍老的、嘴硬的、眼角还带着血丝的脸。

    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父皇。”

    他说。

    “儿臣不恨您。”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头去。

    嘟囔了一句:

    “谁管你恨不恨。”

    嘴上这么说。

    可那张别过去的脸,半天,没转回来。

    “父皇。”

    朱标又说。

    “儿臣昨晚,把画挂回去了。”

    朱元璋的手,顿了一下。

    顿在半空。

    “挂在书房里,一进门就能看见。”

    朱标说。

    “父皇要是想看,随时可以来。”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朕才不去。

    你那东宫冷飕飕的,朕去了还得穿厚衣裳。”

    “儿臣给您备着。”

    “备着也不行。

    朕还有很多事,忙着呢。”

    “那儿臣把画给您送过来。”

    “送过来干什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朕这儿没地方挂。”

    “那就挂在乾清宫门口。”

    朱标说。

    “让满朝的官都看看——

    父皇年轻的时候,到底有多风流倜傥。”

    朱元璋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学会跟朕耍贫嘴了?”

    朱标也笑了:

    “跟父皇学的。”

    朱元璋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翻涌了一阵。

    最后都落成一声轻叹。

    “坐下吧。”

    他说。

    “陪咱吃早饭。”

    朱标抬起头。

    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已经转过身。

    往殿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

    背影有些驼。

    像一张拉了很多年的弓。

    朱标跟在他身后。

    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觉得——

    父皇真的老了。

    他快步跟上去。

    走到朱元璋身边。

    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儿子的手。

    手指很长。

    微凉。

    然后他拍了拍那只手。

    没说话。

    “走吧。”

    他说。

    “粥要凉了。”

    走了两步,朱元璋忽然又说:

    “标儿。”

    “儿臣在。”

    “那个‘仁’字,写完了没有?”

    朱标愣了一下。

    写完了。

    昨晚陶安走后,他铺开纸。

    一笔一划。

    把那个悬了半个月的字,写完了。

    写完的一瞬,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可他觉得轻了。

    那颗压在心口半个多月的石头,落地了。

    “写完了。”

    他说。

    “那就好。”

    朱元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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