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母后,父皇和儿臣都好,请您勿念。
仁字写完了,儿臣给您留着一页,等见面给您看。
另:随信有一坛酱瓜,是御膳房腌的,父皇赏的。
父皇说,这坛腌得久,入了味。
儿臣想着,有人比儿臣更爱就酱瓜喝粥。”
一个月零六天后。
跟她当年出京的日程,一天不差。
那个蓝布包袱,进了长沙城。
列位信不信,这世上的路,认人。
那天夜里,她把灯挑亮了。
一个人坐在灯下。
先拆的信。
信看得很慢。
看到“仁字写完了,给您留着一页”,手指停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她才翻过页去。
看完了信,她去解那个黑釉坛子。
黄泥封着。
坛口的封纸上,印着一个极小的内造戳记。
她捏着那张封纸。
看了半晌。
打开了。
拈出一根酱瓜。
搁进嘴里。
慢慢嚼。
“……还是这么咸。”
半天,她又说了一句:
“腌得倒是时候。”
腌得久,入了味。
这话是说瓜的。
也不全是说瓜的。
她起身。
把粥坐上灶。
就着这坛咸瓜,喝了一碗热粥。
三千里外那个人腌的瓜。
她三千里外喝了。
隔着三千里,算是同桌吃了一顿饭。
吃完了,她铺开纸。
回信。
信是给朱标的。
另附一张字条。
短短一行:
“酱瓜太咸。
往后让他少吃。
年纪大了,受不住咸。”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可谁该收这张字条,清清楚楚。
装信的时候,她想了想。
又走到针线笸箩跟前。
从箩底翻出一张字纸。
那是识字班上教娃娃们认字,写着玩儿的。
一张纸上,孤零零一个字。
“安。”
她看了看。
笑了。
把这张纸,也一并放了进去。
“这张。”
她对来送信的茶庄伙计说。
“给他父皇。”
字条和那张“安”字,半个月后,摆上了乾清宫的粥桌。
“父皇。”
朱标把东西搁在案上。
“湖广……捎来的。”
朱元璋先拆的字条。
扫了一眼。
“酱瓜太咸,往后让他少吃。
年纪大了,受不住咸。”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管得宽。
她自己的嘴,比谁都馋。”
哼归哼。
那张字条,他捏着,对着灯照了照。
好像上头还能照出别的什么来。
然后小心翼翼折起来。
没进匣子。
塞进了怀里。
贴身收着。
然后他拆开那张字纸。
抖开。
一个字。
“安。”
朱元璋盯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很久。
殿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粥在碗里,慢慢地凉。
忽然,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的字,还是那样。”
“起笔轻,收笔重。”
列位,这世上,能说出这句话的,只有一个人。
看了她写了三十年字的人。
他把那张“安”字,仔仔细细折好。
没有放进匣子。
就搁在案上。
搁在那只缺口的破碗旁边。
天天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他从匣子底下,抽出了另一封信。
那封信在匣子里压了些日子了。
纸边都压出了印子。
他展开。
又看了一遍。
看完,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来。
展开一看。
纸上没有称呼。
没有落款。
只有两行字:
“标儿来了。
朕学会一点儿了。”
“你等吗?”
朱标看完。
抬起头。
朱元璋别着脸。
望着殿门外。
声音硬邦邦的:
“下回船走的时候……”
顿住。
“给朕捎上。”
朱标把信折好。
收进怀里。
只问了一句:
“不给父皇落个款?”
“落什么款。”
那张别过去的脸,半天没转回来。
“她认得朕的字。”
一个月零六天后。
湘水边。
她拆开了那封信。
没有抬头。
没有落款。
“标儿来了。
朕学会一点儿了。”
“你等吗?”
她捏着那张纸。
坐在灯下。
坐了很久很久。
灶上的粥开了。
咕嘟咕嘟。
冒着泡。
她没动。
直到粥香漫了满院。
她才起身。
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了些。
然后她铺开纸。
提笔。
蘸了墨。
想了想。
只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吹干。
折好。
第二天茶船下水的时候,捎了回去。
她把那封“你等吗”,收进了针线笸箩。
搁在她那张“安”字从前待的地方。
列位品品这个理儿。
她的“安”字走了。
他的“你等吗”住了进来。
三千里水路。
两头笸箩匣子。
就这样你一张、我一张地,换着纸。
那天识字课上,娃娃们挤了一屋子。
问今天教什么字。
她想了想。
蘸了水,在方砖上写了一个字。
“家。”
娃娃们跟着念:
“家——”
“这个字。”
她说。
“上头是屋顶,底下是豕。
豕,就是猪。
早先的人家,有间屋,有口灶,圈里养着头猪,一家人守着一锅热粥——
这就是家了。”
有个虎头虎脑的娃娃举手:
“先生,人不在家,这个字还在么?”
她笑了。
“在的。”
她说。
“字比人走得慢,可比人记得牢。”
直到第二年的春上。
那天是城隍庙的集。
她带着买菜的小丫头去赶集。
正蹲在菜摊前挑青菜。
旁边茶棚子底下,一个从下游贩绸缎回来的掌柜,跟前围了一圈人。
唾沫横飞地讲京里的新鲜事。
“……要说如今这大明宫里啊,最稀罕的是啥?
是爷俩一块儿喝粥!
太子殿下天天卯时就去乾清宫请安,风雨不误。
听说万岁爷把东宫的厨子都给换了,就为盯着太子吃饭。
啧,那哪是君臣,那就是老爹看儿子……”
“还有桩稀罕的!”
掌柜压低了嗓子。
人们把耳朵凑过去。
“说是万岁爷夜夜灯亮到三更,写什么字。
写完就收进一个匣子,匣子搁在案头,搁着一只破碗。
嘿,就是那只缺口的碗!
碗旁边压着字条儿,还有一碟剥好的橘子瓣,谁也不许动!”
茶棚子底下,一片啧啧声。
列位,这些话,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知道几个月了。
笸箩里压着的纸。
灶上坐着的那坛瓜。
早都告诉她了。
可从外人嘴里说出来,跟从信里看出来,是两回事。
信是自家的。
这话是街面上的。
街面上都说开了,那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