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全是人设。
真实的朱樉,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熬夜刷明史视频刷到猝死,睁眼就成了这位史书上拢共两页纸的反面教材,擅戮府僚,滥用酷刑,薨后谥了个“愍”字,翻译过来就是:可怜,活该。
上辈子他第一次刷到这段的时候,正在吃泡面。看完,泡面凉了。
他对着屏幕骂了半个钟头,尸位素餐!
皇帝亲儿子,占着关中最肥的地,干的全是给老朱家挖坟的事!
就这配置,给谁谁不能干成这样?!
骂完,他猝死了。
然后他就成了那个“谁”。
穿越过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日历。
然后他冷汗把褥子都浸透了。
因为上辈子的史书里,写着一个比他自己的死更要命的日期:
大哥朱标,薨于洪武二十五年。
还有六年。
史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太子巡抚陕西回来,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而后,立皇太孙。
再后,洪武三十一年老爷子驾崩,新君即位,第一件事,削藩——
周王被废,湘王阖宫自焚,齐王、岷王相继下狱,一年之内,藩王的血流成河。
而他自己,这位秦王殿下,就算躲过废庶人、就算被大哥求情复了爵,几年之后照样横死,被一个宫人一纸密报送走,谥个“愍”字收场。
上辈子的朱樉,从头到尾,就没活出过一条活路。
这一辈子呢?
他盯着日历看了整整一夜。烛芯剪了七回,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张牌桌上,光知道剧本没用。
得改剧本。
改剧本需要三样东西:兵、钱、地。
兵,他等到了,南征的军令下来,三十万大军过手,他顺理成章地向父皇讨了“节制湖广粮道”的钦命。
粮道就是兵权:三十万人吃谁的粮,听谁的话。
钱,他拿了,粮饷军资过手数月,空额、虚报、私盐、抛沉船,一笔一笔,磨出三千七百万两,化整为零,藏进湖广水路沿线的明处,皇店的库、盐场的坨、漕船的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地,他选好了,湖广。
天下粮仓,九省通衢,进可窥江淮,退可守山川。
而长沙,是湖广的门户。
门户里坐着一位潭王。
一块地界,容不下两张王的椅子。潭王那把,得先搬走。
于是他装了三年浑。
三年里,京城里的秦王殿下斗鸡走马宴饮无度,宫里来的密探把他的浑账一车一车往回拉。
拉回去越多,他在这张牌桌上坐得越稳;浑名声背得越脏,往他这儿凑的人才越放心。
三年里,潭王朱梓在湖广作恶的每一笔,他都记着,记在马厩第三根椽子后头那个账本上,跟一袋陈年豆料挤在一处。
三日前,他扮作个送皮货的商贩,挑着担子在潭王府夹道里转了两圈,从角门溜达到内书房,连狗都没惊动一条,那担子狐皮是真买的,三百两银子,如今还在西安库房里躺着,成色极好,就是亏了。
一张网铺到潭王府后墙根,就等收口。
然后,长沙卫指挥使张信,带着兵,一脚把网踹了。
此刻,密室里,朱樉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缕青烟,轻轻笑了一声。
“东窗事发,旨意已拟。”
他冲着灯花,不紧不慢地自言自语,嗓音里听不出半点惊惶,倒像在夸一桌菜火候正好,“老头子啊,您那道旨,写的是废孤为庶人。”
“可您忘了问一句,这秦庶人,要是占地称王,又能算什么?”
“史书上没这一条。
因为写史的人,从来没想过,有个儿子敢这么干。”
他伸手拢了拢灯,火苗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他吹了灯。
黑暗里,那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又重得像落了一枚棋子:
“既然注定是刀下之鬼。”
“不如先当个王。”
天刚蒙蒙亮,长沙城东,秦王行辕的小院里点起一盏马灯。
灯光昏黄,照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车辕上蹲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弓着背,正拿小锤一颗一颗地敲轮钉,锤声笃、笃、笃,不紧不慢,敲得比城头的更鼓还稳。
老汉姓葛,人称老葛,秦王的车夫,跟驾三年。
三年里,老葛赶着这辆车,跑过陕西的官道,走过河南的雪原。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这双手,握鞭三十载,伺候过两位贵人。
头一位,是陛下当年在应天的仪仗队里,我给吹过两年喇叭。”
第二位,就是眼前这位爷。
老葛有个规矩:谁头一回跟殿下同车,他就提前说三句话。
说完了,往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今天,轮到张信。
张信是新提的箭袖战袍,腰带勒得笔直,人站在院里,跟院里那杆枪似的。
可他这会儿脸上挂着讪讪的笑,眼神却一个劲往马灯底下瞟,他看老葛敲了半天轮钉不吭声,心里那点憋不住的话,像壶盖底下的汽,顶得他先开了口:“老葛,车检查得如何?”
“回张大人的话。”
老葛头也不抬,锤子没停:“车是好车,就怕坐车的坐不安生。”
“此话怎讲?”
老葛敲下最后一颗轮钉,锤柄在车辕上敲了两下,算是收工。
然后他慢悠悠站起来,先拍膝盖上的土,左膝一下,右膝一下,拍得极认真,这才直起腰,冲张信竖起三根手指。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的油泥。
第一句:“张指挥使,上车别抢话。”
“……啊?”
“殿下问一句,你答一句。
他不问,你就当自己是车厢里的一件行李。”老葛拿锤子指指车厢,那锤子在晨光里晃了晃,“行李有行李的好处,三年了,跟殿下说过话超过十句的,拢共没几个,个个都活着,还都升了。”
“那……爱说话的呢?”
“爱说话的?”老葛终于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秦王府有个长史,爱说话。
上任头一个月跟殿下论时政,从井田论到漕运,讲了两个时辰。
现在,他在西安替殿下数皇庄的粮食呢,数了三年了。”
张信喉结上下动了动,把一肚子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