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极大,放眼望去不知边际。
海岛中央,孤峰耸峙,峰峦四周云海翻涌,终年缭绕。
白云城坐落孤峰之巅。
巨城之下,镇锁着千年妖神的骸骨,城墙之内,剑圣离家的血脉世代延续。至今已是第七代。
白云城外,有城池、市集、村落、宗门————俨然是一座小型的西景国。
九斗老人就住在流云集太欢楼上。
要见他一面可不容易。
据说,他只给三种人看病,一种是腰缠万贯的有钱人,一种是修为深厚的绝世高手,最後一种是死人。
要求得九斗老人的医治,富人须倾尽家财变成穷人,高手须散尽修为变成废人,至於死人,九斗老人有三不治,自我了断的不治,死无全屍的不治,死有余辜的不治。
有人问他,为何死有余辜者不治,他答:「这种人,就算救活了他,他迟早还要去送命,白白浪费他的医术。」
苏真既不是腰缠万贯的有钱人,也不可能散尽修为,他该怎麽见到九斗老人?
赚钱最快的方式当然是赌。
太欢楼既是一座红楼,也是一所赌场,每天有数不清的人在这里醉生梦死。
但苏真并不精通赌术。
而且,在太欢楼中,每一个骰子都用特殊的手段锻造,法术舞风险极大。
童双露秀颜闪过慧黠之色,娇笑道:「奴家有一计,夫君要不要听?」
翌日,太欢楼侧,一副简陋医摊悄然支起。
摊前悬一素旗,上书四字:十斗医仙。
童双露一袭红裙,笑靥明媚,对往来行人盈盈道:「妾身名为露儿,今与家师一同行医义诊,分文不取,家师人送雅号十斗医仙。他只治一种人—九斗老人不治之人。」
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来太欢楼旁开医摊,这与在白云城内开剑馆有什麽区别?
摊前聚了很多人。
却没有一个是来看病的。
童双露也不心急,她俏生生地坐在苏真身边,指尖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一枚铜钱,响声细碎。
终於,一个锦衣玉带,腰佩镶金短刀的公子爷,分开人群站到摊前。
「十斗医仙?现在的骗子口气都这麽大了?你这女徒儿倒是长得俏丽可口,跟了你这骗子实在可惜,不如卖给我当妾!」
他一边讥嘲,一边抽刀劈下就要砍了这摊子。
叮——!
童双露手中的铜币不知何时飞出,撞上刀身,铜币回弹,被少女双手合掌接住,那柄精钢百链的长刀却被寸寸震碎。这纨絝少爷虎口开裂,惨叫着跌倒在地,一脸不可置信。
对这发生的一切,童双露置若罔闻,她将合着的手掌端到苏真面前,娇腻腻地笑道:「师父,你猜,这是字面还是花面?」
苏真端详了一会儿,说:「花面。」
「师父猜错啦,这铜币两面都是字,没有花哦。」童双露得意道。
人们看着跌倒在地痛叫不止的锦衣公子,又看了一眼这对打情骂俏的师徒,一时被震慑住了。
片刻之後。
又有一个膀大腰圆、满脸虬髯的大汉走出人群,声如洪钟:「你真能看病?」
苏真道:「能。」
壮汉笑道:「那有请神医看看,我有没有病呢?」
旁人已认出了这大汉的身份,纷纷发出惊呼。
这壮汉名为田通,是白鹿集排名前三的富豪,不仅家财万贯,还娶了九个老婆,他身後跟着的三个白衣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只要他一声令下,看不顺眼的人就会断成四截。
苏真平静道:「手伸出来。」
田通照做。
三个白衣人垂手立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真。
苏真视若无睹,他扫过田通的脸庞,手指在他颈侧、虎口等处压了压,道:「阁下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哈!」
田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环顾四周,大笑道:「病?我筋骨强健,一顿能吃三斤肉,两缸酒!我此番前来,不过是来试一试你这庸医,没想到一照面就露了馅!」
听到这里,童双露不免掩唇娇笑,花枝乱颤。
田通皱眉道:「你这小妮子笑什麽?」
童双露道:「一个有病的人大喊着没病,岂不好笑?」
田通冷哼道:「装神弄鬼!你们且说说,老子有什麽病!」
童双露妙目转向苏真。
「阁下近日是否常常胸胁胀痛,目赤口乾,气短乏力,易怒暴躁————」
苏真淡淡开口,稍稍一顿,才说出最後一句:「对闺阁之事,是不是也力不从心?」
田通听到前半段时本欲反驳,此刻却面色骤变,他喉结滚动,说不出话来。
苏真毫不留情道:「阁下外强中乾,肝火郁结已久,灼伤肾水,以至阳事不举,你若现在不治,不出两年,必成废人。」
「你————你血口喷人!」
田通脸色由红转青,谁能够相信,一个娶了九个老婆的人,竟有这等难言之隐?
他虽矢口否认,可人群已觉察出异样,窃窃私语不止。
「是真是假,阁下心知肚明,若不想治,请回就是。」苏真淡淡道。
田通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治!」
童双露笑了一声,道:「我们却不能给你治了。」
田通一惊,道:「你们耍我?」
童双露道:「我师父虽是十斗老人,却也有三不治。」
「哪三不治。」
「满嘴污言秽语者不治,隐瞒病情者不治,罪犯信徒不治。」童双露道:「此不德、
不诚、不仁之人,不配做我师父的病人。」
「露儿说的不错。」苏真附和。
田通额角渗出冷汗,他捏紧拳头,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
扑通!
众目睽睽之下,那富有的壮汉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在下有眼无珠,冒犯神医,还请神医见谅!」
田通终於服软,他已得病五年,不敢再耽搁,忙道:「在下确有隐疾,愿奉上万金,只求神医妙手回春!」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譁然,这才信了这对师徒确有本事。
摊前一下排起了长龙。
在药典的帮助下,苏真可以瞧出对方的病症,但他不通病理,原因全是信口胡诌的,可得病的人又哪里知道,见疑难杂症被破除,皆惊为天人,拜谢不止。
如此义诊了三天。
虽说是义诊,这摊子身边却也堆满了病人答谢的金银珠宝。
童双露虽看不见,摸着却也觉得开心。
过去,她从不将钱放在心上,可今天才发现,钱的确不重要,但与心爱之人一同挣钱,却是有说不出的乐趣,比独享这些宝贝还要开心得多。
第三天即将收摊之际。
苏真忽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怎麽了?」童双露察觉异样。
「来了个病人。」苏真说。
「他的病很棘手?」童双露问。
「简直前所未见。」苏真道。
童双露皱起眉头。
苏真给她描述了眼前之人的长相:「这位病人瘦小得像只猴子,他没有头发,鼻子被割掉,眼珠被挖走了一只,手被砍了,用两紮稻草代替,他的两条腿简直比筷子还细,根本不能走路。」
童双露感到一阵恶寒,第一次觉得失明或许也是种幸运,她问:「既然他不会走路,那他是怎麽来看诊的?」
「他是被四个人抬过来的,这个人没有修为,可抬着他的四人,却没有一个比你弱。」苏真说。
童双露虽不能与一流高手相提比论,但绝对称得上厉害,否则,当初她也不能在仙客城横行无忌。
能雇佣四个比她厉害的人抬轿子,实力可见一斑。
「那这位客人得的是什麽病?」童双露问。
「他身上至少有三百种病。」苏真说。
「三百种病?那要怎麽治?」童双露好奇道。
「不需要治。」
「为什麽?」
「这三百种已不能伤他分毫,为何还要治。」苏真道。
童双露沉吟片刻,展颜一笑,道:「我明白啦,原来是九斗老人来了。」
这个既恐怖又丑陋的矮人,原来就是太欢楼的楼主,九斗老人。
「你们是在找我?」九斗老人问。
「正是。」苏真道:「我们没有万贯家财,也舍不得废弃武功,为了见您老人家,只能出此下策了。」
「你想我治这小丫头的眼睛?」九斗老人问。
「正是。」苏真颔首。
「我治不好。」九斗老人坦诚道:「你第一天行医的时候,我就在暗处瞧过,你的医术绝不比我差。」
苏真并不否认,道:「但我不通医理,先生是真正的名医,或许会有办法。」
九斗老人道:「唯一的办法是找一个年轻女孩,把她的眼珠子挖下来,换上去,但你一定不愿意这麽做。」
苏真道:「当然。」
「那就没有办法了。」九斗老人道:「她这双眼睛早已被毒蚀得坏死,再高明的人也没办法给石头点睛。」
苏真问:「一点办法也没有?」
九斗老人一语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九斗老人才说:「世人都说我是白云城医术最高之人,只有我知道,这是谬赞。」
苏真问:「还有比你更高明的?」
「有!」九斗老人道。
「他是谁?」苏真问。
「它不是谁,它甚至不是一个人!」
九斗老人独眼颤抖,他说:「它虽然不是人,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四十年前,我在极乐寺见到了它————」
白云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外,终年笼罩瘴气的山林中,有一片黑色的湖。
湖水稠如油,终年不兴波澜。
极乐寺就矗立在湖中央。
那是一座通体朱红的楼阁式寺庙,红得刺眼,在黑湖映衬下透着邪异的艳,寺庙的屋顶铺着厚重的金瓦,老君一照,佛光煌煌。
这座孤悬黑湖之上的扎眼寺庙,只有一道狭窄的木板栈桥与岸相连。
苏真与童双露携手走入寺中时,寺内已搭起了一座法坛,数十名僧人围坐法坛四周,正在念诵经文。
这些僧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满面油光,一身僧袍更是撑得紧绷如肉球。
他们盘坐的姿态也没有一点佛门中人该有的庄严,反而像一群吃饱喝足的肥硕猪,正耷拉着眼皮,发出梦呓般的浑浊诵经声。
法坛中央,白布盖着一张屍体。
白布早已被屍体的血浸红,边缘还渗着暗黄的腥臭黏液。
有几个人伏在屍体旁痛哭,他们披麻戴孝,应是这死者的家属。
「他们在超度死人。」童双露忽然说。
「你怎麽知道?」苏真问。
「小时候教内死人,也会请和尚来念经,念的就是这个。」童双露道。
这时,有一个胖和尚迎了上来,他双手合十,道:「这里在做法事,不要打扰,两位若要拜佛,里面请。」
和尚引着他们去了院内。
「我们是来找人的。」童双露开口。
「先拜佛。」
和尚淡淡道:「这是大佛的寺庙,你们无论求我办什麽事,都须先求过佛祖,佛祖应允了,我才能说。」
拜佛也不是简单地拜,他们必须买这里的香火。
香火极贵,飘在空中的仿佛不是烟,而是玉膏。
难怪这里人烟稀少,僧人们却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
烧过香,拜过佛,这位原先板着脸的和尚一下变得和颜悦色,他转了转缩在肥肉里的短小脖子,问:「不知两位施主是来找谁的?」
「我们来找腴仙。」苏真说。
九斗老人告诉他,四十年前,他重病将死,在极乐寺内拜佛,抬头一看,金铸的佛像不见踪影,变成了一团白花花的大肉。
这大肉自称大腴仙,它挖走了他的眼珠,割掉了他的鼻子,斩去他的双臂,一根根拔掉了他的头发。
他在里面受尽折磨,数次昏迷又痛醒,叫声凄惨不似人形。
可外面的和尚自顾自地念经,像是全没听见,等他伤痕累累地爬出去时,那些和尚才结束念诵,齐齐看向他,道贺道:「恭喜。」
当时他吓坏了,不明白他们在恭喜什麽,忙让下人将他抬走。
回去之後,他发现他不仅病好了,还习得了一身高妙绝伦的医术。
事後他想要去答谢这大腴仙,却再也找不到它了。
「你们不是凡人,去极乐寺後诚心拜谒,兴许能见到腴仙。」九斗老人这样说。
「腴仙?」
眼前的肥和尚听到这名字後,却是抓耳挠腮,道:「哪来什麽腴仙,我在这寺庙里敲了五十年的钟,从未听过所谓的腴仙啊————
「从来没听过?」苏真盯着他的眼睛。
「从来没有。」肥和尚斩钉截铁。
「可是九斗老人说他在这里遇到了腴仙,腴仙还给他治好了病。」苏真道。
「九斗老人?」肥和尚皱紧了眉头,他说:「那老东西的话你们也信?」
「他是骗人的?」苏真一愣。
「嗬嗬嗬————」
肥和尚笑个不止,道:「那老东西满嘴鬼话,不知道骗了多少人!你可知道他为何是现在这幅样子?他的眼睛、鼻子可不是被大腴仙挖走的,而是在赌桌上输掉的!
他本是个名医,却不知为何沾染了赌瘾,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他老婆哭成泪人,想要自尽,他在他老婆面前发誓,他要再敢赌,就剁一只手,再赌,就挖一只眼!」
苏真与童双露皆感到吃惊。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肥和尚说起来时语气戏谑,极尽嘲弄。
童双露问:「这九斗老人後来又去赌了?」
「不然他怎麽会变成这副样子?」肥和尚冷冷道:「这老东西如果真有病,那就只有一种赌病!」
童双露问:「那他老婆呢?」
肥和尚道:「一个女人怎麽可能接受丈夫变成这副半人不鬼的模样?四十年前,那女人来这庙里哭了一通,然後就投河自尽了!」
「你说的都是实话?」童双露想着那黑漆漆的河水,心中阴凉。
「出家人不打斑语。」肥和尚道。
「真的没有什麽腴仙?」苏真仍不敢相信。
「反正我是没听说过,你若不相信我,可以去问方丈,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总能令你信服。」肥和尚道。
「你们方丈在哪?」苏真问。
「跟我来吧。」
肥和尚在前面领路。
穿过一条栈桥,他们来到了庙後一个幽静的房子。
不同於金碧辉煌的殿宇,这座房子是竹子搭的,用茅草铺了个顶,分外简陋。
一个缠着红袈裟的大胖和尚坐在茅草屋子门口,喝的烂醉如泥,肥和尚敲了敲他的脑袋,他猛地酒醒,双手合十:「师兄」」
「这两位客人想见方丈。」胖和尚淡淡道。
「方丈不见客。」醉酒的和尚说。
「为何?」胖和尚问。
「方丈近日偶得一部奇经,正苦心钻研,谁也不见。」醉酒的和尚道。
胖和尚露出了遗憾之色,他对苏真与童双露说:「如施主所见,方丈老人家正在闭关,两位请回吧,我们的确从未听过什麽仙,若施主不相信,回去找那老东西对质就是了。」
苏真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
童双露一惊:「就这样走了?」
苏真不动声色。
他的袖子里钻出了一只红色织手,他用它拍了拍和尚光秃秃的脑袋。
肥和尚怔在原地,像丢失了魂魄。
片刻後,苏真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肥和尚回过神来,继续挺着大肚子向前迈步,仿佛什麽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童双露知道苏真窃取了对方的记忆,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怎麽样?」
苏真聚音成线,道:「什麽也没有。」
童双露问:「什麽也没有是什麽意思?」
「他们会说话,但根本不会思考。」苏真神色凝重,道:「他们的脑子是空的。」
「脑子是空的?」
童双露脊背发寒,道:「那他们怎麽还活着?」
「我不知道。」苏真诚实道。
肥和尚领着他们回到寺内时,那场法事即将结束。
在亲人们的哭声里,屍体被送到了柴火堆里,火焰点燃,热风掀起了屍体上盖着的白布,苏真瞥见了那屍体一眼,也忍不住生出呕吐感。
这屍体生前遭受了凌迟。
他的皮肉被片片分离,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脏器,像一片片精心摆盘的鱼片,规律地排列在他的身上,从胸膛蔓延到四肢。他的面容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张大的嘴巴里,舌头被连根拔去,喉管里塞满了香灰。
什麽人的手段这麽残暴?
「这是三个月以来第六起了。」肥和尚叹气道。
「第六起?」苏真问。
「是,这三个月以来,陆续有人被这种手法杀害,这是第六起。」肥和尚道。
「如此残暴之事,白云城没人来管?」苏真问。
「白云城派了很多人调查,但至今没有结果。」肥和尚道。
屍体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火光阴沉时,老君也恰好熄灭。
苏真与童双露商议之下,决定在寺中过夜。
厢房临水而建,还算乾净,苏真将门窗关紧,抱着童双露入睡。
夜半时分,门外忽然传出细微的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