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前收回手,目光平静而坚定,"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改开,本身就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儿。
但是窗口打开了,老鼠会进来,苍蝇蚊子也会进来,而我们内部有些同志,也会承受不住金钱的诱惑。可以理解,但是不能容忍。”
唐一明白叶向前的意思,屠龙的少年终究会变成恶龙。
这无关身份,品质和道德,而是人性。
所以,叶向前甘愿成为下一个屠龙的少年。
唐一看着他,目光中有欣慰,也有苦涩:“你的命怎么这样苦!”
叶向前哈哈大笑:“哥,华国五千年,每一次的变革,都是一片腥风血雨,到了我们这一代,同样也是如此,但是改革的阵痛,同样也预示着国家前进的方向。
二战以后,欧美变得很强大,这是我们必须认清的现实,所以,我们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卧薪尝胆,让华国屹立在世界强国之林。所以,我们想要发展经济,振兴科学,跟世界接轨,但这样做,就像是丛林中的狼群,想要成为狼王,唯有挑战老王。
所以,人家千方百计的拖延华国复兴的步伐,就是因为,我们身后的华夏民族,是一个拥有悠久的历史传承,勤劳,智慧的群体。
一旦让我们强大起来,欧美各国的狼王的位置不保。因此,这种时候,不管我们怎么做,在人家眼里都是错。”
叶向前走到茶几旁,拿起茶壶,发现茶水早已凉透。重新烧了一壶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唐一。
"老班长,你以为王玄为什么要把肖六供出来?"
唐一抬起头,眉头紧锁。
叶向前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精明到了骨子里。他知道自己这次在缅北用芥子毒气弹暗杀龙牙,又跟三井家勾结搞人体实验、干细胞买卖,桩桩件件,哪一条都够他死十回。他肺癌晚期,最多还有一年,他怕死。但他更怕琅邪王氏千年基业毁在他手里。"
叶向前竖起一根手指。
"所以他赌。他赌我们投鼠忌器。"
唐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把肖六抛出来,就是在跟我们玩心理战。"叶向前的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嘲讽,"他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你们要动我王玄,就得动肖正风。动肖正风,就是动根基。会引发政治地震,就会让国内外势力看笑话,就会让改开几十年的成果蒙上阴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唐一。
"他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京都为了维稳,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让人抓住把柄攻击改开路线,很可能会选择捂盖子。只要盖子捂住了,他的事就能压下来,琅邪王氏就能保住根,甚至他王玄本人,也可能从死刑变成死缓,从死缓变成无期。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
唐一的手攥紧了烟斗,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叶向前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但他算错了一点。"
"什么?"唐一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算错了人心。"叶向前一字一顿,"他以为所有人都怕乱。他以为我们都只会和稀泥、和光同尘。他以为只要把水搅浑,就能趁乱摸鱼。"
叶向前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可他忘了,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比'不乱'更重要。国家的底线,军人的血,不能白流。小六差点死在芥子毒气弹下,那些被当成药田的女眷,那些被取走器官的无辜者——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唐一。
"肖六做了,就得认。我们不能因为他位高权重,就装作看不见。那跟赵高指鹿为马有什么区别?今天我们对肖六投鼠忌器,明天就会有第二个肖六、第三个肖六。到时候,不是不乱的问题,是整个大厦从根子里烂掉。"
唐一沉默了很久。
香烟早已燃尽,无意识地又摁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摁出来。
"向前……阻力会比你想象的更大。肖六背后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派系。动了他,就等于向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宣战。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扑,会扣帽子,会说你破坏团结、否定改开——"
"那就让他们来。"叶向前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战意,"老班长,你今年六十三,还有两年。我今年六十一,也快到站了。我们这代人,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改开的时候我们冲在第一线,摸着石头过河,摔了多少跤、挨了多少骂,我们都扛过来了。"
他走回唐一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现在到了清算的时候,我们不能把烂摊子留给下一代。让他们去面对一个被蛀空的房子?那我们对不起穿过的军装,对不起入党的誓词,更对不起那些为了这个国家牺牲的龙牙。"
唐一抬起头,看着叶向前。
灯光下,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老兄弟,眼角皱纹深如刀刻,鬓角白发刺眼,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二十年前更亮、更充满斗志。
"你说得对。"唐一缓缓站起身,将烟斗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王玄赌我们不敢。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敢。"
他伸出手。
叶向前握住他的手。
两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根历经风霜的钢筋,拧成了一股。
"王玄的口供需核实。"唐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肖建业那条线立刻控制。"
"我来协调老张那边。"叶向前点头,"中警配合国安,把肖建业的所有出入境记录和资金流向全部冻结。"
"好。"唐一深吸一口气,"我明天一早就去找……"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去吧。"叶向前拍了拍他的手背,"天快亮了。"
唐一松开手,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却停下了脚步。
"向前。"
"嗯?"
"小六那边……真的不能让他掺和了。这潭水,马上就要浑得看不见底了。他是你儿子,也是龙牙。但他太年轻,太冲。这种级别的政治博弈,不是他能玩得起的。"
叶向前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别看叶青的背后,有自己,有叶柳宋三大将门,但这次交锋,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叶青叶小六,连一只蝼蚁都算不上。
缅国,南渡镇。
叶青早就知道,将琅邪王氏这点破事捅上去,就等于捅破了天。
但那场战斗,早就不是他这个级别能够参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