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老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扇。窗外的轩辕城沐浴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中,万家屋顶鳞次栉比。远处任务殿人来人往,器阁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灵农们扛着新收的灵禾从北门进城,孩子们在城门口的空地上追逐偶尔路过的神兽灵雀。头顶天幕的光幕在日光照耀下显出极淡的赤金色,像一层极薄的琥珀。
“你知道当年他是怎么失败的吗?”姬老看着窗外,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些。“不是他不够强。他一个人打到了天门。神皇和魔帝联手才困住他。他失败是因为人族没有跟上他。当他被那七十二阵困住时,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挡一刀。”
他将窗扇又推开了一些,让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卷宗纸角。“当时人族最快的支援离他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脚程。但他在阵中被困了两千年,不是差了那一个时辰被磨灭的,是因为那一个时辰的缺口让神族有时间将临时困阵加固成了永久禁阵。一旦禁阵固化便不是靠战力突破能解决的了。要从外部同时击破七十二阵眼。当时外部没有人有这个力量。一个人也没有。他在里面等了两千年,等到死了,外面也没凑齐能破阵的人。”
江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姬老没有回头,继续说着。
“所以我要给你的忠告只有一条。不要做第二个他。你要做的是让这一次不再只有你一个人。你有一群徒弟会来,但他们要从下界破碎虚空的每一条路走到你面前,需要的时间不止一年两年。独孤求败会帮你在上界站稳足跟,我去世后议长这个位子我不知道会落在谁手里,可能不会再有一个愿意在人后准备了八千年的人续上这个席。所以你得自己找。找的不是手下,是能站在一起、同时打那七十二个节点的同伴。”
江寒看着窗外城中的烟火。姬老说的每个字他都懂。他在下界时带着徒弟一个个改命,那些人不是他的挂件,是能各自独立在江湖中撑起一片天的人。杨过北上后金,张无忌一统九州,寇仲扶苏楼建国,小鱼儿以智破局,他们各走各的路,但每一个人在关键时刻都能在同一战场上补缺。这种模式在上界需要重建一遍。不是靠收徒,上界的人族不需要另一个师父,需要的是愿意并肩的战友。
“我已经有几个了。”江寒说。
“顾长风、陆承轩、欧冶子。独孤求败是引路人。”姬老把名单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这几个人凑在一起吃饭聊过?”
“还没。独孤兄一直约我喝老铁的酒。陆承轩去过酒馆几次,其他人各忙各的。”
“叫到一张桌子上吃一顿。不为了说什么大事,就是让他们互相知道,有这号人。上界能并肩的人多半不是靠宏图大论聚起来的,是靠喝过同一坛酒、在同一口锅里捞过同一块肉。你从下界带来的十四位徒弟凑在前院围着破石桌吃饭,你现在上界也该做一次同样的事了。”
江寒没有回答,但他已经决定今晚就去器阁找欧冶子商量借他那口大铜锅。
姬老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枚极旧的木盒递给江寒。木盒没有锁,里面放着一片残破的龟甲,甲上刻着一副极简的星图。龟甲边缘焦黑,像曾被雷火劈过。
“这是我先祖,姬渊,唯一留下的东西。他从星界的一块造化石上剪下来的星图纲要。无名老道给你的玉简里只有战斗记录的后半段,缺少七十二道以上的星象演化。这份星图可以补全缺失的那部分,让你在突破天仙和金仙时星门的稳定性提高至少几倍。你的浑天宝鉴用得上它。拿着,别谢我。谢他。他在阵中被磨灭前把这甲从阵缝里扔出来,落在荒古边缘被一只当年的灵雀叼回来,三万年辗转才到我手里。我老了,用不着。你去试试。”
江寒接过木盒收好。姬老合上窗扇回到书桌后坐下。他的肩膀在窗外日光被窗帘重新隔断时又塌了一截,重新变成了那个坐镇议会八千年不动的老人。
“去吧。找完青璇再带神农回来。我这把老骨头再撑几年等你。别让老头子说话不算数。”
当晚器阁后堂,一口大铜锅架在炉子上,锅底铺着一层赤红色的灵炭。锅里煮着灵兽肉片、星纹草、灵薯块和几样欧冶子从器阁库存里翻出来的不知名灵植。汤底是欧冶子独门配方,以淬火用的灵泉水为底,加了十几味边角料灵药,味道奇异但极暖胃。
围在锅边的是五个人。
独孤求败坐在靠门那侧,剑靠在椅背上。他面前的碗里已经空了半碗,筷子搁在碗沿,正把一块刚夹出来的灵兽肉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嫌不好吃,是在端详欧冶子这锅铜锅的材质。“这铜掺了云纹钢?”欧冶子白了他一眼。“吃你的肉。炼器师的锅也是你评论的事?”
顾长风坐在独孤求败左手边。他刚从北门巡逻回来,身上的轻甲还没脱干净,护腕搁在脚边。他端着碗一口气涮了半盘肉,吃相一如既往地凶猛。辛烈没来,但顾长风替他带了一句话,“让我问问江寒那头魔龙抽死气到底用了几成万物生功力,我回去在巡逻班上放一边放给队友听当话本讲故事。”
陆承轩坐在靠窗的位子。他没有带急件,只带了一坛从接引台一个新飞升者那里换来的自酿果酒。“那个飞升者来自一个叫剑雨楼的小界。他们那里没有武功,全是靠一把铁剑在一个雨城里排座次。酿的果酒倒不错,葡萄是灵山上种的,阳光比人间接近原始星核。他刚到时跟我扛了一大缸说要卖灵石养自己,我把前两个月攒的零头给他换了。他说这叫‘剑雨陈酿’。你们尝尝。”
欧冶子端着一碟新烤的灵麦饼从后厨出来往桌上一搁。“我也打不动。但法器管够。你们去荒古遗域需要的防干扰阵盘、引路符、灵息遮掩罩,这几天我加班打。材料费按成本算。别跟我提灵石,提了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
顾长风把碗里的肉咽下去开口。“我欠江寒两条命。一次是清理怨灵那次没让队伍减员;第二次是斩龙那一次他一人扛住了龙息我全队人都在墙上没撤,如果龙息穿过去,死的不止他一个。算我一个。去荒古遗域我不是独孤前辈那种尖刀战力,但我能带着队伍做后路接应。巡查的活儿交给苏禾他们暂管几天没问题。”
陆承轩犹豫了一下。“我不能擅自离岗。接引台的调动权限有分级,但可以申请调岗到南线接应你们。南天门守将孟轲是孟婆婆的孙子,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他说南线那边人手常年不足,正缺一个接引使转岗帮着处理境外往返人员的身份核验。我去南线既能辅助你们回撤,也能顺道在那边打探神农和石姑娘的消息。”
独孤求败放下筷子。“路线是这样:从南天门出,穿荒古遗域外围,越凤栖岭,过虚空裂谷,到百兽禁地。凤栖岭上那只古凤后裔现在已是金仙初期,我跟它打过。正面牵制可行,但不保证能独斩。下一步看江寒的四种神通能不能配合我在凤栖岭制造突破口。不行便绕过去试试,荒古遗域中段有一条古路是神兽迁徙的旧道,古凤不一定守那条路。但绕路要多花不少时日,可能赶不上破碎之眼的窗口期。”
江寒把粗陶酒碗端起来。“先打。打不过再绕。丹朱,那个古凤后裔,欠我一个人情。我答应过替她去凤族祖地取涅槃火种。这个委托可以变成筹码。越不过去就替她把火种取了再换她放我们过去。”
五只粗碗在铜锅上方碰在一起。碗里的酒有的烈有的淡,各人喝的都不一样。但这五个人,一个剑道巅峰、一个巡逻队长、一个接引使、一个老炼器师、一个四道同修,在人族上界最不起眼的一张铜锅桌前形成了一个比任何正式同盟都更牢固的盟约:不是为了什么议事大纲或战略蓝图,是单纯不想再看着更多人在边上死而自己手上有力却不出。
欧冶子喝着顾长风带了半坛子的烈酒,放下碗时忽然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们在前线缺什么法器,不管我给不给得起、我会不会翻脸,直接来砸器阁的门。我徒弟们会补上。这锅肉吃完了我去砸铁,你们别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