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风紧了,回吧。”
慧和尚撩开厚重的棉帘,却见范进如老僧入定般立在阶下,怔怔地看着周府门前那对随风摇晃的大红灯笼。
朔风如刀,刮得那灯笼剧烈撞击在门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进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慧大师,世人皆道救世主当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仿佛只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才敢挥斥方遒,才配得上‘力挽狂澜’这四个字。”
慧和尚闻言,右手攥紧的月牙铲松了松,目光也随之投向那被朔风刮得左摇右摆的红灯亮,“许是少年心头有火,眼底有光,故而敢以此身撞南墙。”
“少年么?”
范进手上动作一顿,“初见少年拉满弓,确实不惧岁月不惧风?”
“可慧大师,你可见过那弓弦崩断时的惨烈?”
末了,范进不待慧和尚点头,抚了扶鬓边灰白,一腔意气顿生,“要我说啊,少年之勇,往往源于无知。”
“他们总为情所困,眼底被红尘遮了,既执着于昔日花前的山盟,又痴迷于白首不离的幻梦。”
“这般背负儿女情长与虚妄的正义,剑心必钝,锋芒必敛。”
“一旦那幻梦碎了,他们便成了这世间最平庸的看客......”
范进伸出手,轻轻接住自灰蒙苍穹落下的寒霜,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片冰水,忽地笑了,“真正的救世主,从来不是凭一腔热血的匹夫之勇,而是要在烂泥里打滚,在刀尖上行走。”
“我这一路行来,如履薄冰,见惯了人情冷暖,尝遍了世态炎凉,被踩进泥里,被唾沫淹没。”
“但我没死,我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范进猛地握紧手掌,将那摊寒霜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这世间最冷酷的真理,“少年人想的是如何改变世界,而我,想的是如何让这世道,按我的规矩运转......”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这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话语,却让慧和尚不自主地战栗。
“怎么,怕了?”范进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慧和尚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沉声道:“不怕,老爷对我恩重如山,纵是万死,也难报万一。”
“死倒也未必。”
范进看着漫天风霜,心里却轻快,“说不定,我们能走到对岸呢?”
“走吧。”
范进拍了拍慧和尚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放下厚重的棉帘。
......
范府。
“母亲可是睡下了?”范进将汤勺轻轻一搁,净手的空档,随意询问了一句。
胡盈盈边让丫鬟撤下残羹边说:“天寒地冻,老太太身子骨弱,早睡下了。”
范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照例关心:“对了,这几日怎不见岳父大人?他老人家身子骨可还硬朗?”
提起胡屠户,胡盈盈的眉梢微微蹙起,顺手接过范进脱下的狐裘大氅,递给一旁的丫鬟,才缓缓道:“说起父亲,这些日子倒是有些古怪......”
“古怪?”范进挑了挑眉。
“是啊。”
胡盈盈走近几步,声音压低了些,‘以前他老人家,不是与街边小贩、店铺掌柜们称兄道弟,就是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胡盈盈轻啐了一声,这才有些担忧道:“可最近,他总是神出鬼没的。”
“可是外头有什么人,缠住了老爹?”范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
“这倒不曾听说。”
胡盈盈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府中家丁倒是跟我说过,说是父亲最近与那个送挂历的刘宝驹走得很近。”
范进心下稍松,“刘宝驹此人一向乖觉,最是懂得审时度势,当是没那个胆子,敢哄骗岳父大人。”
“难说......”
胡盈盈幽幽道,“父亲这段时间,总是神神叨叨的,每天从外头淘回来一堆破烂,什么缺了口的瓦罐,生了锈的铜钱,破破烂烂的字画,偏还当宝贝,稀罕得紧,说是什么古董,碰都不让碰。”
范进双眼微眯,眸光陡然冷了下来,沉声开口,“可是有不开眼的,想要诓骗老爹的钱财?”
“这倒不曾。”
胡盈盈闻言,摇摇头道:“说是那刘宝驹给老爹介绍了典当行的朋友认识,说是什么‘老行尊’,人一开始就给老爹声明,那些‘宝贝’都是赝品......”
“典当行?”
范进轻笑,“莫不是连老爹也沾染上了附庸风雅的毛病?”
“谁说不是呢?”胡盈盈将裘衣细心整理,叠放在床边,“老爹常说,他如今沾了女婿的光,在整个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迎来送往,免不了接触些稀罕物。”
“若是没有几分眼力,反倒平白让人小觑了。”
范进闻言,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
胡屠户之人,虽是个市侩粗人,却极爱面子。
早年他杀猪时,连身体面的衣服都舍不得置办,如今范进做了官,还是常人眼中的大官,他也跟着鸡犬升天,这心里的虚荣心自然如野草般疯长。
“由他去吧。”
范进笑意直达眼底,“既然岳父大人有了新爱好,想在那‘典当行’里寻些乐子,咱们做晚辈的,也不好扫兴。”
还是那句话里,自己的岳父,自己不宠着谁宠着?
胡老爹都苦了半辈子了,如今女婿出息了,难道还不能享受享受?
“倒是刘宝驹那个典当行的朋友......”
范进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弧度。
别看刘宝驹此人在他面前乖觉,成日里捧着胡老爹四处玩乐,可到底也是通州府治下有头有脸的人物,白手起家闯下偌大家业。
值得他把人引荐给胡老爹,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再者,魏好古管着的两家典当行在京中迟迟没有打开局面......
一念及此,范进状似不经意道:“改日让刘宝驹把人带上,我亲自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