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正在被羞辱和愤慨的激荡情绪中,抱着他视若珍宝的佛像和水丞,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他倍感屈辱的地方。突然被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位三十岁上下、衣着得体、面容清俊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平和而尊重的微笑,眼神清澈,并无周围那些看客的猎奇或怜悯,反而有一种专注的审视,正落在自己怀中的物件上。
老人心中一动,长期与老物件打交道养成的一种直觉告诉他,这年轻人的目光不一样。他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迈步。
周围的送拍者们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低声议论着。这年轻人是谁?想干嘛?看热闹?还是真有别的门路?
鉴定室内,胡明自然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微微侧身,透过敞开的门缝,看到了陈阳。见只是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些、面生的年轻人,陈阳虽然名气渐长,但并非所有拍卖行的人都认得他,胡明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冷笑。
心里默默想着,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捡漏或者出风头的愣头青吧?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收回目光,完全没把陈阳放在眼里。
他甚至懒得理会,只是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提高声音对门口喊道:“看什么呢?无关人员别堵在门口!小刘,叫下一位!动作快点!” 语气依旧带着方才未消的余怒和倨傲。
陈阳对胡明的反应视若无睹,他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主通道,对老人做了一个“借一步说话”的手势,语气温和而诚恳:“老人家,这边请,耽误您几分钟。”
老人犹豫了一下,或许是陈阳的眼神和态度给了他一丝不同于胡明的感受,也或许是他心底那股被否定后的不甘仍在翻腾,他点了点头,抱着东西,跟着陈阳走到了旁边一处相对僻静、靠窗的角落,这里摆着几把供人临时休息的椅子。
“老人家,您先坐。”陈阳示意老人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他没有急于询问物件,而是先递过一张干净的手帕——老人刚才情绪激动,额角还有细汗。
老人愣了一下,接过手帕,没有擦汗,只是攥在手里,目光警惕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陈阳。
“老师傅,我刚才在旁边,大概听到了一些。”陈阳开门见山,声音平和,不带任何评判色彩,“那位鉴定师的话,确实有些过了。”
“古董鉴定,各人有各人的眼力和见解,但基本的尊重还是应该有的。”
这话说到了老人的心坎里。他眼眶又是一热,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那股憋屈和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倾泻出来:
“小伙子,你是明白人!”老人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语速因为激动而很快,“我老头子今年七十有三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几次脸!可今天……今天真是把我气坏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佛像,手指摩挲着冰冷的石质表面,仿佛在寻求安慰:“这尊菩萨,打我记事儿起,就在我们家堂屋的条案上供着!”
“我爷爷告诉我,这是我太爷爷光绪年间,在直隶老家那边收山货药材,路过一个叫‘白云沟’的山坳,那里有座不知名的破败小庙,早就没了香火,庙顶都塌了半边。我太爷爷进去避雨,就在残破的佛龛下面,看到了这尊菩萨。”
“当时它半埋在泥土瓦砾里,面上身上都是灰,但露出的半边脸,在闪电光下一照,那个慈祥,那个安静……我太爷爷说,心里一下就静了,觉得跟这菩萨有缘。雨停后,他小心地把菩萨请出来,用衣服擦干净,恭恭敬敬带回了家,从此就当成保家平安的菩萨供着。”
“一代一代,传到我手里。”老人说着,眼圈又红了:“我们家人,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都本分。”
“对这菩萨,那是真心敬着,初一十五上香,逢年过节供奉,从不敢怠慢。它在我们家,一百多年了!是我们家的‘老家仙’!”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间会客室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悲愤:“可到了这儿,到了那个什么鉴定师嘴里,它就成了‘破烂石头’、‘近代仿品’、‘匠气十足’!”
“还……还说什么跟我这老头子‘般配’,‘扔大街上都没人捡’!他……他这是骂我的菩萨,还是骂我祖宗?啊?!”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胡明那些恶毒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不仅仅是贬低了他的物件,更是侮辱了他的家族传承和信仰。
“还有这对水丞!”老人又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旧布袋,解开,露出里面那对青花小盂,“这是我父亲留下来的,说是他年轻时在京城琉璃厂一家快要关张的老铺子里淘换的。”
“虽然不是什么值大钱的宝贝,但也是正经老东西,釉水好,画工细,我一直留着,想着这次一起拿来,能拍点钱,给孙子凑点上大学的费用……可你听听他刚才说的!”
“什么画工粗糙,釉水发闷,口沿有冲,估价三千到五千顶天,还流拍风险极大!好像我这东西能入他的眼,还是他发了多大慈悲似的!”
老人越说越气,胡子都在颤抖:“是!我老头子是不懂你们那些高深的专业词儿,什么‘曹衣出水’、‘吴带当风’,我也说不利索。”
“但我活了七十多年,东西老不老,有没有精气神,我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这菩萨,这慈悲相,这温润的石头,这厚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包浆……这能是近代人随便拿块石头就能刻出来的?能是拿鞋油茶叶水擦出来的?他简直……简直是睁着眼说瞎话!还名校硕士,还师从名家?我看是师从了势利眼,学了一身看不起穷人的臭毛病!”
老人的抱怨,带着最朴素的认知和最直接的情感冲击,却也恰恰点出了某些所谓“专家”可能存在的弊病——过于依赖书本教条和所谓的“市场流行标准”,忽视了器物本身蕴含的岁月气息、地域特征和情感连接,更缺乏对持宝人最基本的尊重。
陈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倾听。他能理解老人的愤怒和委屈。等老人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老人家,您别太动气,对身体不好。”
“方便的话,能让我仔细看看您这尊菩萨像吗?还有那对水丞。”
老人见陈阳态度诚恳,言语尊重,心里的戒备和怨气消了不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白石菩萨立像,双手捧着,递给了陈阳。“你看吧,小伙子。小心点,它……它年纪大了,有些地方不太结实。”
叮嘱的语气,像在托付一位老友。
陈阳郑重地双手接过,入手微沉,石质细腻冰凉。他先整体感受,佛像残高约二十九厘米,体量适中。正如他之前远观所感,体态敦实,立姿沉稳,重心略偏,反而有一种自然的生活感,非刻意摆出的僵直姿态。虽然双臂自肘部以下缺失,部分璎珞也有残损,但主体保存完好,气韵贯通。
他凑近细看。头戴的花冠为四瓣式,正面一瓣中央浮雕一尊结跏趺坐的化佛(阿弥陀佛),这是观音菩萨身份的重要标识。花冠雕刻层次分明,边缘锐利清晰,虽经岁月磨损,但刀工留下的利落痕迹依然可辨,绝非近代软绵无力的工具所能为。
菩萨面相丰圆饱满,额头宽阔,眉骨清晰,眉如远山,细长而舒展,眼帘低垂,目光内敛,仿佛凝视着下方芸芸众生,又仿佛沉浸于无边的慈悲禅定之中。鼻梁挺直,鼻翼丰满,嘴唇小巧,嘴角微微上翘,勾勒出一抹极其含蓄、内敛而又充满温暖力量的微笑。
这微笑,不是程式化的雕刻,而是灌注了古代匠人对佛法慈悲理解的、具有高度感染力的艺术表达。面部的肌肉线条柔和自然,肌肤仿佛带有弹性,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石质的温润感与“玉质感”隐约浮现。
陈阳轻轻转动佛像,观察衣饰。菩萨袒上身,斜披络腋,衣纹处理采用了典型的北朝至隋过渡期手法。衣纹线条相对简洁,紧贴身体轮廓,流畅而富有节奏感,既表现出衣料的轻薄质感,又隐约可见身体的结构起伏,确实残留着“曹衣出水”的遗韵,但已不像北朝那样强调贴身湿漉的效果,而是趋向于一种更为圆润、饱满的体量感。
这与隋代造像艺术从清瘦向丰腴过渡的特征相符。颈下佩戴宽边项圈,中央镶嵌一颗摩尼宝珠,两侧璎珞繁复,珠串、花饰、流苏层叠而下,虽部分残损,但剩余的雕刻精细入微,珠粒圆润,花叶翻转生动,显示出极高的雕刻技艺。
下身着长裙,裙摆垂地,褶皱层叠有序,线条疏密得当,刀法利落,在裙摆边缘和转折处,能清晰地看到雕刻时干净利落的起止痕。
石质是上好的汉白玉或类似的白石,质地均匀细腻,表面经过精细打磨和长年累月的摩挲、空气氧化,形成了一层深厚温润的“玻璃光”包浆,光泽内敛柔和,绝非新工刺目的“贼光”或做旧手法能轻易模仿。
在衣纹深处、璎珞间隙等不易触及的地方,还能看到自然的土沁和微小的钙化痕迹,分布自然,与整体包浆融为一体。
“体躯由北朝的‘秀骨清像’向丰满圆实转变……腹部微突,姿态略显僵硬,但已经具有动感……”
“衣纹疏朗有序,多采用直线刻划,兼具北朝简练与唐代繁复的过渡特征……璎珞、宝冠等装饰华美富丽,细节精巧……” 陈阳心中默念着专业描述,与眼前实物一一印证,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这绝非民国仿品能达到的艺术高度和岁月沉淀,即便不是标准开门的隋代,也绝对是唐早期继承隋风的精品,艺术价值和文物价值极高。
耳边,老人还在絮絮地抱怨着:“……小伙子,你说说,这么开门的物件,那神态,那雕工,那石头的老味儿……怎么就入不了他的法眼了?怎么就成了一分不值的破烂了?他们汉海拍卖,请的都是些什么‘专家’?简直是有眼无珠!气死我了!”
陈阳将目光从佛像上移开,看向老人,脸上露出理解和认同的微笑,点了点头:“老人家,您说的对。依我看,这尊菩萨立像,确实是个不错的物件。年份应该不浅,艺术水准也很高。”
“真的?!”老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簇火苗,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陈阳的肯定,对他来说不啻于久旱逢甘霖,是对他眼力、对他家族传承、对他遭受不公待遇的最大慰藉!他激动地一把抓住陈阳的胳膊,“小伙子,你……你也懂这个?你看出来了?它……它是不是老的?”
“嗯,我看,应该是老的,而且很可能到代。”陈阳给了个相对保守但明确的回答:
“哎呦!可算遇到明白人了!”老人激动得几乎要落泪,脸上绽放出孩子般的笑容,之前的阴郁和愤怒一扫而空。
他像是急于证明自己并非全然外行,又像是想向这位“知音”展示更多,连忙又从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对青花水丞,放在旁边空闲的椅子上,“你再看看这个!这个水丞,他也给贬得不成样子!你看看,这釉水,这画工,这底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