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明那番夹枪带棒、极尽嘲讽与威胁的话语,如同毒雾般弥漫在汉海拍卖行二楼的走廊里。围观的送拍者们屏息凝神,目光在陈阳、老人和趾高气扬的胡明之间来回逡巡,气氛紧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不少人暗暗摇头,觉得这年轻人恐怕要吃亏,要么狼狈离开,要么硬着头皮吃下这个亏。
然而,陈阳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对胡明连珠炮似的冷嘲热讽、人身攻击乃至驱逐威胁,陈阳脸上既没有愤怒的涨红,也没有惶恐的苍白,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看不到。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嘴角还挂着那抹未曾消失的、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基于绝对实力和认知差距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对,就是怜悯。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高明的戏码,却不知在真正的行家眼中,早已漏洞百出,滑稽可笑。
等胡明颐指气使地让助理去叫保安,陈阳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他没有理会胡明,而是先转向身旁又气又急、脸色发白的老人,语气温和而坚定:“老人家,别动气,犯不着。咱们先出去,换个地方说话,这物件今天我买定了。”
他的平静感染了老人,老人看了看陈阳笃定的眼神,又狠狠瞪了一眼满脸得意之色的胡明,重重地“哼”了一声,抱起自己的东西,跟着陈阳向外走去。自始至终,陈阳没看胡明第二眼,仿佛他只是一团需要避开的污浊空气。
胡明被陈阳这种彻底的无视激得心头火起,还想再说什么刻薄话,但陈阳和老人已经步伐稳健地走向楼梯口,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他只能冲着他们的背影,从鼻子里又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对围观众人摆手道:“散了散了!都回自己位置等着!别被这种江湖骗子影响了心情!我们汉海,只认真才实学和正经好东西!”
半小时后。
汉海拍卖行二楼征集部的等候区,依旧人头攒动,喧嚣未减。人们或焦灼等待,或低声交流,或反复擦拭怀中的“宝贝”。劳衫老老实实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脚边放着陈阳带来的两只密码箱,心里有些打鼓。阳哥跟着那老头出去,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会不会真花五万买了那两件被说得一文不值的东西?
正胡思乱想着,只见陈阳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步履轻松地穿过人群,回到了他身边。更让劳衫瞪大眼睛的是,陈阳怀里,赫然抱着那尊引起轩然大波的白石菩萨立像,另一只手里则提着那个装有一对水丞的旧布袋!
“阳哥,这……你真买了?”劳衫压低声音,难掩惊讶。
陈阳将佛像小心地放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自己坐下,接过劳衫递来的水喝了一口,这才微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买了。五万,两件。”
“啊?”劳衫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吃了一惊,“五万?阳哥,刚才那鉴定师可是把这两样东西贬得……”
“他看走眼了。”陈阳打断劳衫,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且,不是一般的走眼。那对水丞,是雍正斗彩马蹄式水丞,成对完整,品相上佳,市场价值远超他说的三五千。至于这尊佛像……”
陈阳的目光落在白石菩萨恬静的面容上,声音里带着欣赏和一丝感慨:“如果我没看错,这极有可能是一件隋代至唐初的白石圆雕菩萨立像真品。艺术水准很高,保存状态也算难得。其价值……不可估量。五万块,咱们捡了个天大的漏。”
劳衫听得心怦怦直跳,看向那尊佛像的眼神顿时不同了。他相信陈阳的眼力,阳哥说值,那就一定值!只是……“阳哥,那咱们还在这儿等着送拍咱们的东西吗?刚才那鉴定师那么针对咱们……”
“等,为什么不等?”陈阳气定神闲,“咱们是来正经送拍品的,合乎规矩。他看不看得上别人的东西,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的东西好,自然有识货的人。”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眼看着排队叫号,就要轮到他们这间会客室了。就在这时,旁边那间刚刚发生冲突的会客室门开了,胡明一脸志得意满、红光满面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似乎是刚刚收到了什么令他满意的“好东西”。
他踱着步子,晃到了陈阳他们等待的这间会客室门口,斜倚在门框上,对着里面正在整理资料的一位中年鉴定师高声说道:“赵老师,忙呢?哎,我跟你说,刚才可真是晦气,碰到个老顽固,拿块破石头当隋代宝贝,死活说不通。”
“还好,紧接着就收了个不错的清中期粉彩小天球瓶,釉水、画工都挺开门,藏家也爽快……这人啊,就怕对比,好东西烂东西,放一块儿,高下立判!”
他说话声音很大,显然是故意说给外面等候的人,尤其是说给陈阳听的。果然,他眼角余光瞥见陈阳和劳衫,以及陈阳手边那尊熟悉的佛像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嘲讽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随后,他故意抬高了声调,对里面的赵鉴定师说道:“赵老师,等会儿这两位,”他用下巴点了点陈阳和劳衫,“他们也是来送拍的。”
“赵老师,您可得‘仔细’看看他们带来的东西啊!尤其是这位年轻人——”
胡明故意拖长了声音,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指着陈阳:“眼力可是‘高’得很呐!刚才我明确告诉那位老人家,他那尊石头佛像是近代仿品,一钱不值。”
“结果这位年轻人,英雄惜英雄,慧眼识‘珠’,出门转了一圈,花了整整五万块大洋,把这‘宝贝’给请回来了!哈哈哈哈哈!”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恶意和快意,“赵老师,您给掌掌眼,看看这位‘年轻才俊’花五万块请回来的‘隋代国宝’,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让我们大家都开开眼,学习学习嘛!”
他这番话,极尽挖苦之能事,不仅再次贬低了佛像,更把陈阳塑造成一个不听劝告、人傻钱多、活该上当的冤大头形象。周围的送拍者们闻言,看向陈阳的目光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会客室里的赵鉴定师皱了皱眉,似乎对胡明这种张扬跋扈、故意挑起事端的做法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看向陈阳和劳衫,公式化地说:“下一位,请进。”
劳衫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捏紧。陈阳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陈阳脸上那平静的笑容依旧,甚至比刚才更舒展了一些。他先是小心地将那尊白石佛像再次抱起来,然后对劳衫说:“老三,拿上咱们的东西,进去。”
两人走进会客室,陈阳将带来的密码箱放在一旁,却郑重地将那尊白石菩萨立像,轻轻放在了赵鉴定师面前的办公桌上。
胡明也抱着胳膊,大摇大摆地跟了进来,就站在门内一侧,一副我就要看你怎么出丑的架势。外面也有好事的送拍者悄悄凑近门口张望。
赵鉴定师看了一眼桌上的佛像,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陈阳和一脸怒色的劳衫,最后瞥了一眼旁边看好戏的胡明,心中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扶了扶眼镜,先例行公事地问道:“两位是送拍什么物件?”
陈阳示意劳衫将准备好的清单递上,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白石佛像,语气平和地说:“赵老师,清单上的几件,是我们准备送拍的。”
“至于这尊佛像……是这位胡明老师刚才鉴定为‘近代仿品’、‘一钱不值’的物件。我刚刚从原主手中购得。”
“既然胡老师坚持他的看法,而我又有些不同的浅见,不知可否借贵宝地,请赵老师也帮忙看一眼,或者,就当我向胡老师请教几个问题?”
陈阳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胡明不是说我打眼了吗?不是当众嘲笑我吗?那咱们就当着另一位鉴定师的面,把这尊佛像的问题,掰开揉碎说清楚!
赵鉴定师还没说话,胡明先嗤笑出声:“请教?你有什么资格请教我?花钱买破烂的教训还没吃够?还想在这儿丢人现眼?赵老师时间宝贵,没空看你这些破烂!”
陈阳仿佛没听见胡明的叫嚣,只是看着赵鉴定师。
赵鉴定师沉吟了一下。他其实也对这尊佛像有些好奇,刚才胡明在外面吵吵时,他隐约看到过一眼,觉得气韵似乎并不像胡明说的那么不堪。
而且,胡明平日里的作风他也略有耳闻,眼力是有,但傲气太盛,有时难免武断。出于职业习惯,也为了平息可能的纠纷,他点了点头:“东西既然拿来了,看看也无妨。”
“不过,我们汉海有自己的鉴定标准和流程,最终是否收录,由我们决定。”
“这是自然。”陈阳微笑颔首,然后转向胡明,语气依旧平和,但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胡老师,刚才您断定此像为近代仿品,理由主要是:一、衣纹软塌,无‘曹衣出水’精神;二、雕工匠气,神情呆板;三、石料不对,包浆做旧;四、型制不符隋代特征。对吗?”
胡明昂着下巴:“没错!句句在理!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狡辩谈不上。”陈阳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笑容,“我只是有些感慨,汉海拍卖作为业内翘楚,遴选鉴定师的标准……似乎有些出人意料。”
“像胡老师这样,书本知识或许记了不少,但‘懂’的,恐怕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