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华这番鉴定,客观、严谨,与胡明那通天花乱坠的吹捧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他说完,只觉得脸上更烫,心中对胡明的恨意也更浓。这个蠢货,不仅自己丢人,还逼得他这个总经理,不得不当众说出这番打脸自己员工、也间接承认公司用人失察的话!
陈阳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等吴天华说完,他才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吴经理的“实话”表示认可。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先是在满脸错愕、尚未从吴经理“拆台”中反应过来的胡明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滑稽的展品。接着,他的目光转向脸色尴尬、眼神中带着祈求的吴天华,最后扫过周围那些表情各异的汉海员工和围观者。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又指了指呆若木鸡的胡明,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和深深的惋惜:“吴经理,您也看到了,也亲口说了。”
“一块如此普通,甚至可以说粗陋的‘老玉新工’物件,在贵公司这位‘特聘’的杂项鉴定专家口中,却能变成‘汉代遗风’、‘宫廷珍品’、‘价值百万’的稀世珍宝。”
“我想请问,”陈阳的目光再次回到吴天华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偌大的一个汉海拍卖行,您聘请这么一位……‘人精’似的人物来做鉴定师,您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能听清他接下来的话:“我还敢,信得过汉海么?”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天华的心上,也砸在所有汉海员工的心上。它不仅是对胡明个人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的全盘否定,更是对汉海拍卖行用人标准、管理水平和整体信誉的尖锐质疑!
吴天华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挽回,却发现任何言语在陈阳这轻描淡写却又犀利无比的反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尴尬与压力,心中对胡明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吴经理眼看情况发展到这个地步,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拍卖行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胡明的眼神复杂难言——既有愤怒,也有无奈,更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胡明,”吴经理的声音低沉而克制,“这件事我稍后再与你细说。”他转而看向陈阳,脸上的表情从严厉转为恳切,“陈老板,对于今天的事情,我代表汉海拍卖行向您郑重致歉。”
“不仅是给您一个交代,更是给所有信任我们汉海的送拍者一个交代。”
他停顿片刻,环视四周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拍卖行的大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工作人员细碎的脚步声。那些围观的藏家、投资者和同行们眼神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真正为汉海担忧的。
“这样如何?”吴经理转向陈阳,语气变得更加温和,“陈老板随我去办公室,咱们一边喝茶,一边看看您带来的物件。我这就请秦公亲自过来,为您掌眼。”
陈阳沉默着扫视了一圈。他的目光从吴经理焦灼的脸上移到胡明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心虚的表情,再掠过周围人群窃窃私语的模样。这位年轻的古董商心中了然——胡明能在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若是寻常人物,凭他陈阳如今在圈内的名声,加上今天这般公然挑衅汉海权威的行为,吴经理早就该当场处置了。
既然吴经理表现得如此为难,说明胡明背后牵扯的关系网不简单。陈阳虽年轻气盛,却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莽撞之辈。既然对方已经给了台阶,再僵持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得理不饶人。
陈阳微微颔首:“既然吴经理这么说了,那就叨扰了。”
吴经理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侧身引路:“陈老板这边请。”
办公室位于汉海拍卖行的三楼,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历代名家的书画复制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吴经理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一间宽敞雅致的办公室映入眼帘。
房间的布置极有章法:正对着门的是一排红木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古董鉴定专业书籍和拍卖图录;靠窗处设有一套明式茶桌,桌上紫砂茶具一应俱全;墙上悬挂着一幅启功先生的书法作品,内容是“诚信为本”四个大字。
“陈老板请坐。”吴经理示意陈阳在茶桌旁坐下,自己则开始熟练地烧水、温壶、取茶。
劳衫将装有佛像的锦盒小心放在桌旁的红木几案上,随后安静地站在陈阳身后。这位年轻的助手虽然话不多,但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周围的一切。
“吴经理不必客气,”陈阳摆摆手,“咱们直入主题吧。”
吴经理却执意泡好第一泡茶,将茶杯轻轻推到陈阳面前:“陈老板,这杯茶是我吴某人向您赔罪的。今天的事情,确实是我管理不当,让您见笑了。”
陈阳端起茶杯,茶汤澄澈,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龙井。他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吴经理言重了。古董这行,谁没走过眼?只是汉海这么大的拍卖行,出了这样的事情,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正是这个道理。”吴经理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容,“不瞒陈老板说,胡明这事,我早就想处理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又给陈阳续上一杯茶,这才压低声音道:“胡明是关系单位一位领导家的侄子。那领导对我们拍卖行多有照拂,他亲自开口,实在难以推拒。”
陈阳不动声色:“哦?不知是哪位领导?”
吴经理苦笑摇头:“陈老板,这个...实在不便明说。只能说,是京城里跟咱们这行打交道的几个要害部门之一。秦公虽然德高望重,在圈内一言九鼎,但毕竟手掌没有脚掌大,各种人情关系总要顾及。”
这话说得隐晦,但陈阳立刻听明白了。古董拍卖这行当,牵涉到文物管理、海关通关、税务审查等多个环节,哪一个环节卡住了,都会让拍卖行举步维艰。汉海虽然背靠秦公这棵大树,但也需要在各个部门间周旋平衡。
“胡明的眼力如何?”陈阳换了个话题。
“说不上好,也不能说不好。”吴经理斟酌着用词,“中等偏下吧。”
“普通的物件能看个大概,稍微复杂些的就容易走眼。这不,实在没地方安排,才让他做了杂项鉴定师。杂项门类繁多,即便偶尔看走眼了,汉海也有回旋的余地。只是没想到...”
“只是没想到今天遇到了我,又恰好我带来的东西他不认识,却非要强装内行。”陈阳接话道,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吴经理连连点头:“正是如此。陈老板您这两年声名鹊起,眼力之毒辣圈内有目共睹。胡明竟然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是...”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秦公到了。”吴经理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门前。
门开处,一位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者缓步而入。老者约莫七十来岁,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睿智。他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行走间步伐沉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