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宋开元的四合院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红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案上摊开着一份装帧精美的拍卖图录样本,封面烫金的大字写着“万隆拍卖行精品专场”。
宋开元戴着老花镜,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逐页翻动着图录。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许久,目光在图片和文字说明间来回移动。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陈阳坐在对面的圈椅上,安静地等着。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碰。劳衫站在书房门口,像一尊门神。
当翻到瓷器部分时,宋开元的眉头微微挑起。宣德青花绶鸟荔枝纹大盘、嘉庆描金地粉彩福寿莲花纹茶壶、雍正粉彩过枝福寿纹碗、乾隆胭脂红地粉彩开光花鸟纹碗……
一件件都是开门到代的好东西,虽然不算顶级重器,但作为万隆来说,这些物件也已经相当体面。然而,当图录翻到青铜器部分时,宋开元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页面上,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阳光正好照在这一页上,图片中那两件青铜器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沉的光泽。
第一件,西周青铜斜角目雷纹簋。
宋开元凑近了些,几乎要把脸贴到图录上。他仔细端详着图片的每一个细节——侈口束颈的器型,鼓腹垂收的轮廓,圈足外撇带宽边的处理。他的目光在双耳的兽首衔环上停留片刻,又移到腹部的纹饰上。
斜角目雷纹。
这种纹饰在西周青铜器中并不常见,它是斜角雷纹的一种变体,两组斜角单元镜像对称排列,夹角严谨,目形雷纹单元填充其间。图片虽然无法展现全部细节,但宋开元能看出,那线条细劲如发,绝对是模范翻铸的精工。
他的手指在图录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那真实的纹路。颈部的窃曲纹带,圈足的羽脊展体式虎头纹,口沿下缘的斜角纹带……所有的纹饰布局都符合“主次呼应”的西周礼器规范。
更重要的是,这件簋的形制,与著录中的酉父癸簋相类。宋开元记得,“酉父癸簋”现存于台北故宫,是西周中期青铜礼器的标准器之一。如果这件斜角目雷纹簋是真品,那它的学术价值和市场价值都将非常惊人。
宋开元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好家伙!
第二件,西周初期青铜藕曲瓦纹带盖簋。
这是一件带盖的簋,器型庄重稳重,盖顶有圈足形提手。图片展示了盖与器身子母口扣合的细节,腹部两侧的兽首形附耳清晰可见,下有垂珥,圈足外铸有伏兽形足。
纹饰是典型的藕曲瓦纹——又称波曲纹或环带纹。线条流畅,具有强烈的立体感和韵律感。盖顶饰蟠龙纹,圈足间饰重环纹,口沿下是夔龙纹。层次丰富,纹饰精细。
宋开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这一页上。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太清楚这两件东西的分量了,西周青铜礼器,尤其是保存如此完整、纹饰如此精美的簋,在国内属于严格管控的文物。按照现行规定,1949年以前出土、且有明确传承记录的青铜器,原则上可以流通,但必须经过省级文物部门审核,报国家文物局备案。
而像这两件明显属于高等级的礼器,审核过程会更加严格,获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不用说,其中一件还是带盖的完整器——青铜器的盖子最容易在流传过程中丢失,带盖完整的青铜器存世极少,每一件都是博物馆级别的重器。
并且......这两件青铜器绝对不是传世的,虽然从图片上来看,确实有些传世的痕迹,但宋开元心里明白,这分明就是生坑货,只不过做熟了而已!
宋开元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陈阳。
阳光从侧面照在陈阳脸上,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他送上来的不是两件可能引发行业地震的西周重器,而只是两件普通的瓶瓶罐罐。
“小子,”宋开元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两件东西……从哪里来的?”
陈阳坐直身体:“斜角目雷纹簋是我三年前从一位老藏家手里匀来的,传承记录完整,最早可以追溯到民国时期琉璃厂‘稽古斋’的账本。藕曲瓦纹带盖簋是去年从海外回流的,原藏家是1949年去台湾的一位将军后人,有完整的流转记录。”
“手续呢?”宋开元追问,“报批材料准备了?”
“都准备好了。”陈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宋开元,“江东省省级文物局的初审意见已经有了,原则上同意上拍。”
“现在只需要国家文物局那边点头了,所有备案材料都在这里,要是按照流程,估计等不到拍卖了,所以我就给师爷带过来了。”
宋开元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里面是一整套完整的文件:文物鉴定证书、传承记录证明、专家意见书、拍卖备案申请表……所有的印章、签字一应俱全,流程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宋开元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太了解这套系统的运作方式了——文件可以做得完美,流程可以走得顺畅,但那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使了力。而能让这两件西周青铜器顺利通过审核的人,能量绝对不小。
“谁帮的忙?”宋开元直接问。
陈阳笑了笑:“师爷,您觉得呢?”
宋开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凭他陈阳现在的本事,根本不需要有人帮忙,只要他点头,江东省的相关人员都必须点头。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再次翻开拍卖图录,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不只是青铜器部分,他把整本图录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