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桥愣了一下:“陈老板,您睡了?”
陈阳打了个哈欠:“没呢,在看电视。怎么了?”
中桥表示了一下自己的抱歉:“陈老板,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您,按照您是说的,矿上的改革很顺利。”
“食堂改了,工资也改了,这两天的产量翻了一倍。”
陈阳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那很不错!”
中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陈老板,您真的不要石墨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陈阳笑了:“中桥先生,我说过,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谈生意。”
中桥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深吸一口气:“好,不谈生意。”
“陈老板,”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谢谢您。”
陈阳的声音传来,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谢我什么?是你自己有能力,有本事,我只是推了你一把而已。”
中桥摇摇头,虽然陈阳看不见:“不,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没有停下来。那些憋在心里五年的话,此刻像开了闸的水,再也收不住。
“您借给我钱,给我女儿看病。那时候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借遍了所有人,没人愿意帮我。”
“只有您,二话不说就把钱拿出来了,那些钱,将我女儿的生命,维持到了现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您帮我出主意,扳倒石井。那些证据,那些照片,都是您给我的。”
“没有那些东西,我现在就是一条狗,被人呼来喝去,被人叫废物、叫蠢货。”
中桥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委屈都倒出来,“您送我那幅蔡襄的字,让我在老师面前有了交代。”
“我老师喜欢蔡襄喜欢了一辈子,我能在有生之年送他一件真迹,我这一辈子,都值了。”
说着,中桥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这份恩情,我中桥一辈子都不会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阳才缓缓开口说话,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行了行了,别说得这么肉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好好干,把矿山的产量搞上去,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再说了,咱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陈老板,”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变得坚定起来,“陈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矿上的华夏工人照顾好。”
“如果出现了问题,我中桥提头来见!”
陈阳笑了,那笑声里满是满意:“提头就不用了。你好好干,我还等着跟你合作呢。”
中桥微微一愣:“合作?还有什么合作?”
陈阳拿着电话淡淡笑了一声:“中桥先生,等你把矿上的事情理顺了,咱们好好谈谈。”
“现在不急,你先站稳脚跟再说。”
中桥虽然心里好奇,但还是点点头:“好,我听您的。”
中桥上位的第三天,华夏方面的工作组就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中桥正在办公室里翻阅矿上的生产记录。石井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账目混乱,设备老化,人员管理松懈,产量数据前后对不上。他正皱着眉头对着一堆数字发愁,门就被敲响了。
“中桥先生,华夏方面的人来了。”秘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中桥放下文件,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石井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华夏方面不可能没有动作。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出办公室。
楼下,几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办公楼门口,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车门开着,几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不是两三个人,而是一整个团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组长,还是那副金丝眼镜,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还是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
但这次,他身后跟着的人比上次多得多,有戴着安全帽的地质专家,有拎着公文包的矿业工程师,有夹着账本的财务审计,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腰杆笔直,目光锐利,一看就是政府部门的。
中桥快步迎上去,伸出手:“周组长,欢迎欢迎。”
周组长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中桥先生,恭喜你上任。”
“但我们这次来,不是来祝贺的。”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中桥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周组长里面请。”
他把一行人引进办公楼,带到会议室。会议室里已经准备好了茶水,杯子摆得整整齐齐,热水壶冒着热气。
中桥请他们坐下,而自己坐在了他们的对面,姿态非常低。
周组长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茶都没有碰。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中桥面前。那动作很轻,但中桥感觉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华夏方面提出的新条件,请你过目。”
中桥拿起文件,低头看去。封面很普通,白纸黑字,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当他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一页,是补偿方案。
石井倒卖的石墨矿,按照国际市场价格,折合人民币多少多少,要求科美集团在一个月内全额补偿。
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显然是经过仔细核算的,连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标得清清楚楚。
中桥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轻轻划过,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这个数字,比石井实际倒卖的数额还要高出不少,但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监管方案。
华夏方面将派出一个由五人组成的监督小组,常驻矿区,对石墨矿的开采、加工、运输进行全程监督。
所有进出矿区的石墨矿,都必须经过监督小组的签字确认。没有监督小组的签字,一克石墨矿都不能运出矿区。
监督小组有权随时查阅矿上的生产记录、财务报表、运输单据,有权进入任何生产区域进行检查。
中桥的眉头又紧了一分,这等于把矿区的控制权交了出去。以前科美集团说了算,现在华夏方面要派人来盯着,而且盯得死死的。
接下来是关于人员管理的附加条款。
华夏方面要求在矿区的管理层中增加中方人员,重要岗位必须由双方共同任命。矿上的工人招聘、培训、考核,也要接受监督小组的监督。
最后,是关于技术转让的要求。
华夏方面提出,科美集团必须逐步向中方转让石墨开采和加工的相关技术,包括设备图纸、工艺流程、质量控制标准等。
转让的范围、时间表、方式,都要另行商定。
每翻一页,中桥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每一页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周组长,周组长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力。
“周组长,这些条件……”中桥斟酌着措辞,声音有些干涩。
周组长摆摆手,打断了他,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中桥先生,这不是谈判,而是通知。”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石井的事情,严重损害了华夏方面的利益。”
“这是我们提出的合理的要求,如果科美集团不能接受,那我们的合作,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一种凝滞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
中桥看着面前那份文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这些条件有多苛刻。
监督小组?技术转让?每一条都是在割科美的肉。东京那些董事们,特别是小林健那一派,肯定不会轻易答应。他们会拍桌子,会骂人。
但他也清楚,周组长说得对——这不是谈判,是通知。
华夏方面抓住了石井的把柄,抓住了舆论的优势,抓住了科美的软肋。他们知道,科美离不开这个石墨矿,樱花国电池产业离不开这个石墨矿。所以他们敢开出这样的条件,而且是“不接受就终止合作”的条件。
“周组长,”中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这些条件,我会尽快报给总部,但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周组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之后微微点了点头:“可以,三天!”
“就三天!”
三天,中桥心里一沉!
但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中桥站起身,对着周组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组长。”
那腰弯得很深,是东瀛人最正式的礼节。
周组长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很淡,转瞬即逝,但中桥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中桥先生,你是华夏通,应该知道,这些条件,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石井的事情,换做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中桥直起身,点点头:“我的当然明白,请周组长放心,我会尽力说服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