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拍品很快登场,王翚的一幅山水画,起拍价八十万。
王翚是清初“四王”之一,江苏常熟人,字石谷,号耕烟散人。他年轻时跟王鉴、王时敏学画,后来青出于蓝,成为一代宗师。
康熙三十年,他奉旨入京主持绘制《康熙南巡图》,历时六年完成,名震天下。
这幅山水是他晚年的作品,笔墨老辣,意境深远。画面上,近处是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针叶苍翠;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若隐若现。中间是一溪流水,从山间蜿蜒而出,溪上有桥,桥上有两个小人,像是赶路的行人。
整幅画构图严谨,层次分明,用笔沉稳,用墨讲究。王翚的山水,讲究“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把宋人的写实和元人的写意结合在一起,既有宋画的雄浑,又有元画的逸气。
这幅画的精彩之处在于皴法,他用披麻皴写山石的纹理,用斧劈皴写岩石的棱角,两种皴法交替使用,浑然天成。
画上的题跋是他自己写的,说这幅画画了三个月,改了无数次,才勉强满意。最后的价格停在120万,被一名外地藏家收入囊中,落槌的时候,那人长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第三件拍品,文徵明《落花图并诗》。
文徵明是明四家之一,江苏苏州人,诗书画三绝,活了九十岁,一生勤勉,笔耕不辍。他的画以山水为主,兼擅花鸟人物,画风细密工整,设色清雅。
这幅《落花图》是他晚年的作品,画的是暮春时节,花瓣飘落,流水潺潺,一片萧疏之意。画面上,几株老树,枝头已无花,只有几片残叶在风中摇曳。树下是一溪流水,水面上漂着片片落花,红的、粉的、白的,随着水流缓缓远去。
远处是一座茅亭,亭子里坐着一个白衣人,像是在看落花,又像是在想心事。整幅画笔墨简淡,意境萧疏,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文徵明画落花,不是在画花,是在画时光。花落了可以再开,但时光一去不复返。
画上的题诗是他自己写的:“落花寂寂委空庭,细雨斜风不忍听。一片春愁何处着,晚来独自倚空屏。”诗写得浅,但意深,像是老人叹老,像是闲人叹闲。
刘拍卖师讲到这里,又补充了几句,文徵明的字比画还好,他的小楷被称为“明朝第一”,笔笔精到,字字工整。这幅画上的题诗是他晚年所写,笔力不减当年,只是多了几分苍劲,少了几分秀媚。人老了,字也老了,但老得有味道,老得有风骨。
起拍价一百万,这幅画最后以250万成交,被一名来自苏州的收藏家买走了,那人说,文徵明是苏州人,这东西应该回苏州。
第四件拍品,石涛《平湖放棹图》立轴。
石涛是清初四僧之一,广西桂林人,明宗室后裔,国亡后出家为僧,法号原济,字石涛。他一生漂泊,游历名山大川,画风奇崛,笔墨恣肆,不落前人窠臼。
这幅《平湖放棹图》不大,但意境开阔,一叶扁舟,泛于湖上,远处是山,近处是水,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人的心事。画面上,湖水占了三分之二,用淡墨渲染,平静如镜。
石涛 平湖放棹图 立轴
湖面上有一只小船,船上有一个人,在水面上独行。远处是几抹远山,用浓墨勾勒,简简单单,但气势磅礴。整幅画笔墨极少,但意蕴极深。石涛画画,讲究“搜尽奇峰打草稿”,他画的山,都是从真山真水里提炼出来的,不是凭空想象的。
画的左上方有题诗:一棹平湖春水深,白沙天际起微岑。疏林萧草迷寒色,望里频生故园心。
清湖石道人济。
这幅画的妙处在于用墨,湖水的淡墨,山的浓墨,船的焦墨,三种墨色,层次分明,浓淡得宜。画上的题跋是他自己写的,说这幅画是酒后所作,画完就忘了,后来翻出来,觉得还不错,就题了几句话。
起拍价二十万,最后的价格停在40万,举牌的人其实并不多,拍下人很淡定,落槌的时候笑了笑,说这东西跟他有缘。
刘拍卖师又补充道,石涛的画,生前不受重视,死后才被人发现。他的《画语录》影响了后世几百年,连齐白石、张大千都受他影响。
他画画不守规矩,不循旧法,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但他的每一笔都有来路,每一墨都有出处。他是有规矩而不守规矩,有法度而不拘法度。
第五件拍品,是一幅字,嘉庆帝1800年作《德楞泰奏报潼河大捷诗》手卷。
嘉庆皇帝是清朝第七位皇帝,乾隆的第十五子,在位二十五年,一生勤勉,但能力平平。他赶上了清朝由盛转衰的时期,白莲教起义、天理教起义,此起彼伏,让他焦头烂额。
这幅手卷写的是嘉庆五年,德楞泰在潼河打了一场胜仗,嘉庆皇帝高兴,写了这首诗。
嘉庆帝 1800年作 德楞泰奏报潼河大捷诗 手卷
诗写得不好,但字还行。嘉庆的字学他父亲乾隆,但比他父亲差一些,不过毕竟当了二十五年皇帝,天天批奏折,字写得还算工整。
这幅手卷的价值不在艺术,在历史。它是清朝中期军事史的重要文献,也是嘉庆皇帝为数不多的御笔之一。
这副作品,在2024年,以2070万的价格,再次成交
手卷上盖着“嘉庆御笔之宝”的大印,还有“石渠宝笈”的收藏印,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起拍价三十万,这幅手卷最后以44万成交,被李先生拍下了。
一件件字画拍卖完毕,展厅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那些坐在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挪;那些本来只是来看看的人,也开始翻图录、打电话、问价钱。但坐在第一排的那些人,谁都没动。
秦公没动,周经理没动,赵老板没动,方太太没动,李先生也没动。他们在等,等陈阳说的那件“好东西”。
刘拍卖师喝了口水,擦了擦汗,笑着说:“各位,接下来是今天的最后一件拍品。”
他顿了顿,像是在卖关子,“这件东西,本来不在这次秋拍里,是陈老板昨晚临时加的。”
“好东西,陈老板说了,保证不让大家失望。”展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
陈阳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各位,昨天答应大家的事,今天兑现。”陈阳转过身,对谢明轩点了点头。
谢明轩从后面的库房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那锦盒不大,但谢明轩捧得很小心,他把锦盒放在台上,打开。
展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上面。
陈阳走过去,从锦盒里捧出一幅卷轴。那卷轴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慢慢展开,把字挂在展架上。
展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那幅字,看着那些墨迹,那些印章,那些岁月的痕迹。
那是赵孟頫的行书《归去来辞》!
陈阳退后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赵孟頫,行书《归去来辞》。”
“写于元仁宗延祐五年,也就是公元1318年。那年赵孟頫六十五岁,已经快走到生命的尽头了。”
“他的妻子管道昇已经去世,他的儿子赵雍也不在身边。他一个人,在湖州老家,抄了一遍《归去来辞》。”
说着,陈阳顿了顿,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一下。
“《归去来辞》是陶渊明的名篇。‘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陶渊明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刚刚辞去彭泽县令的职务,回到老家,种田读书,再也不出来了。他写的是辞官归隐,写的是田园生活,写的是自由自在。”
“赵孟頫写这篇的时候,大概也是想归去的。但他归不了。他是宋室后裔,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子孙,却在元朝做了官。”
“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没放下。他写《归去来辞》,是想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他的心,是向着田园的,是向着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