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站在一旁,等他们看完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给一屋子学生上课。
“这幅字,用的是元代宫廷特制的黄麻纸。”陈阳让出位置,让两人仔细查看,转头指着纸面,“你们看这纸的纹理,细密均匀,坚韧如帛。”
“元代宫廷用的纸,都是专门定制的,民间根本用不起。这种纸,现在早已失传了。它的特点是吸墨性好,不洇不散,墨色沉着,历久不变。”
“你们看这墨色,乌黑发亮,七百年了,还像新写的一样。”
说着,陈阳他指着墨迹:“这墨,是宋代宫廷留下来的松烟墨。”
“宋亡之后,这些墨被元人收走,只有宫廷里的人才能用。这种墨,墨色黑中带紫,光泽内敛,不浮不躁。”
“你们看这墨迹,入纸三分,边缘有自然的晕染,但轮廓依然清晰。”
“这是好墨、好纸、好笔共同作用的结果。新写的字墨浮于纸,年代越久,墨与纸的结合越紧密,最终融为一体。这幅字的墨和纸,已经完全长在一起了,这是做不了假的。”
说完,陈阳呵呵一笑,轻轻开口,“如果纸墨没有问题,那就要看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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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量:“笔法,是鉴定字画的根基,历代知名书法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赵孟頫的字,最讲究一个稳字。”
说着,陈阳用手指向赵孟頫的字,“赵孟頫的字,笔锋是藏着的,不露锋芒,不显棱角。”
“他年轻时的字,笔笔锋利,字字张扬,像是急着要证明什么。晚年之后,锋芒收了,棱角圆了,字也稳了。”
“你们看这个‘归’字,左边是‘止’,右边是‘帚’,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不急不躁。像是走累了,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
说着,陈阳指着另一个字:“一个字代表不了什么,我们再看这个‘去’字。”
“上面是‘土’,下面是‘厶’,写得多稳。像是一个人站在地上,脚踩实了,不慌不忙。”
“赵孟頫写这个字的时候,大概是想告诉自己,走了就走了,不后悔。”
“他的字,不激不厉,不温不火,像是一位老者在月下散步,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陈阳又指着中间几行,声音变得深沉起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这四句,是《归去来辞》的眼,赵孟頫写到这里,陶渊明写这四句的时候,大概是在对自己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未来的事还来得及。”
陈阳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赵孟頫写到这里,笔速慢了,墨色重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是宋室后裔,却在元朝做了官,这件事他一辈子都没放下。他写这四句的时候,大概也在问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大家来看这个‘迷’字,写得多犹豫。笔画不再是流畅的,而是有些迟疑,有些反复,像是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再看这个‘非’字,写得多沉重。两竖写得又粗又直,像两根柱子,撑着一个错误。赵孟頫写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不安的。”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一下:“赵孟頫的字,最难模仿的不是形,形有很多人都可以学的出来,甚至有人可以模仿的一模一样,但最难的是神。”
“形可以学,笔法可以练,但神学不来。”陈阳走到了字的侧面,“有很多人不明白,什么是字的神,甚至有人看不出来,什么是字的神!”
陈阳双手叉腰,微微一笑,“所谓字的神,那是一个人一辈子的阅历、修养、心境,全在笔底下。”
“你让一个年轻人写赵孟頫,他能把字写得一模一样,但那个味道出不来。少的是什么?是沧桑,是无奈,是‘归去来兮’的那一口气。”
他指着最后几行:“我们确定了纸、确定了墨,前面我们已经确定了形神兼备,中间这些我们就没必要看了,来看最后这几行。”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
陈阳轻轻笑了一下,“写到最后,笔速快了,墨色淡了,像是写的人已经想通了,放下了。”
“‘委心任去留’,把心交给命运,该走的走,该留的留。”
“赵孟頫写到这里,大概是笑了。你看这个‘委’字,写得多轻快。”
“笔画不再沉重,不再犹豫,而是一笔带过,像是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再看这个‘何’字,写得多洒脱。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在说,管它呢,爱怎样怎样。”
“赵孟頫写这个字的时候,是释然的。他原谅了自己,也原谅了这个世界。”
最后,陈阳一拍手,笑着看着下面的人,“整篇字看下来,神性兼备,从开始到结尾,神韵贯通,纸、墨、形、神,都没有任何问题,那就是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