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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9章 郑国栋的办法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郑国栋已经站在了鉴定室的窗边。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那种雨不大,但很密,像是一层被筛子筛过的水雾,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他端着一杯热茶,没有喝,只是握着,用掌心的温度来抵消手指尖的凉意。

    他已经在心里算计了好几遍,对专家们的到场顺序和可能提出的质询也做了几套预案,以防发生任何事情。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安排车去接苏白念,自己就是要看看苏白念到底会不会来。如果苏白念自己走过来,那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他真的不来,那到最后,就让陈阳收拾他!

    想到这里,郑国栋嘴角浮现了一丝得逞的笑容。

    八点五十分,周老师和钱老师前后脚到了。周老师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把收好的长柄伞,进门之后把伞靠在门边,跟郑国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径直走到长桌靠里的位置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像是已经做好了,坐下来看一段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判断清楚的材料的准备。

    钱老师比他晚进来几分钟,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外套,他是郑国栋派车接来的,接他的车,正应该去接苏白念,可是被郑国栋安排去接了钱老师。

    他衣领上还沾着几滴没干透的雨水,进门之后扫了一圈会议室,看到只有郑国栋、周老师和正在整理桌面的孟庆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问。

    八点五十五分,孙老师到了。

    他年纪最大,进门的时候步伐不快,但很稳,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进门之后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攀谈,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一副折叠好的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戴在鼻梁上,然后把两只手搭在手杖顶端,像是已经准备好等待会议正式开始前所需经过的过渡时间。

    八点五十八分,会议室里那张长桌周围坐了五个人——郑国栋、孟庆业、周老师、钱老师、孙老师,还有其他几位年轻专家。

    空出来的那把椅子放在郑国栋身边,这是给苏白念留的,椅子前面没有茶杯,没有笔记本,椅面看起来比周围的椅子都更干燥一些,维持着刚被摆放好时还带有一丝等待它第一位使用者的冷清。

    郑国栋侧头看着那把空椅子,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苏白念不会来了。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也不是因为没有车来接,是因为他根本不想来,根本没看得起陈阳!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陈阳走在前面,方大海跟在他身后,劳衫走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个长条形的锦盒,用雨布包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每一层都裹得很平整,没有露出明显的棱角。

    陈阳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衣领上沾了些细密的雨珠,但表情很平静,像是来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他走进会议室之后,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在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瞬,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像在那里看到了一个已经提前标注好痕迹的位置一样,然后把目光移到了郑国栋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像是某种确认已经被完成的笑意:“郑局,人齐了?”

    郑国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陈阳那张没有任何愠色的脸,微微笑了一下,“陈处,算是齐了。”

    陈阳好奇的侧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了一下,“郑局,什么叫算是?”

    “那个什么......”郑国栋不好意思笑了一下,“陈处,我们省文物局,今年从上面调来一位字画专家,是从京城调派下来的,叫苏白念,他有事不能来。”

    郑国栋说完,刘长林和孟庆业抬头看了一眼郑国栋,两人心里瞬间明白了,昨天那句派车去接苏白念的话,大概率郑国栋没做到。

    但他俩没有解释,只是对视了一眼,两人眼神中再说:“郑局要借陈阳的手,收拾苏白念!”

    “哦?”陈阳一边嘴角翘了起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郑局,他是真的有事么?”

    郑国栋不好意思笑着摆摆手,“陈处,您这话问的,我怎么可能知道。或许......”

    “或许苏老师真的有事,我记得他手里有几件东西,需要翻查资料,可能在忙吧!”

    陈阳淡淡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走到长桌前,示意劳衫把锦盒放在桌面上。

    劳衫解开雨布和塑料袋,打开锦盒的卡扣,把两幅卷轴取出来,在桌面上并排放好,然后退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松弛。

    陈阳没有急着展开画,他先看着在座的三位专家,目光依次从周老师、钱老师、孙老师脸上平稳地移过,在每个人的位置上,都停留了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被看到的时间,然后开口:“几位老师,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帮我确认什么——我已经确认过了。”

    “今天请你们来,是让你们自己确认一遍,然后签字。”

    周老师听到“签字”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接话,但他的表情里有一种“你先让我看到东西再说”的等待。

    钱老师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把空椅子,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两幅卷轴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要开始准备进入判断状态了。

    孙老师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手杖顶端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那个位置上的握持角度。

    陈阳伸手拿起其中一幅卷轴,解开系绳,将它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纸面在灯光下铺开的时候,那几位专家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纸面上——周老师的眼睛微眯了一下,像是正在把那些线条的起落和墨色的分布,放入自己记忆中的某一套参照系里。

    钱老师没有动,但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那个幅度不大,但放在一个平时不轻易移动的人身上,已经说明了某些信息正在抵达他的判断区域。

    孙老师依然保持着那个坐姿,他的目光从画面上方缓慢地向右移动,沿着画面上那条隐约的山脊线一路滑行到画面的边缘,然后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后续的墨迹变化来验证他已经开始形成的判断。

    郑国栋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从那幅展开的画面上方望着对面的专家们,心里那根弦依然绷着,但他知道今天能看到的结果,正在被那些目光和笔触缓慢地托举着,朝向一个正在逐渐趋向清晰的方向。

    那幅画上的行迹和墨色分布,正在以各自的方式穿过一层层排列其间的评论和经验,落向一个不需要由他亲手记录却会被他亲眼看到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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