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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7章 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秒,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也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但在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郑国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郑国栋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响——这个人看穿了一切。

    从头到尾,从动机到操作,每一个环节都看得清清楚楚,连自己心里最阴暗的那点小算盘都被他拎到了太阳底下,照得无处遁形。

    但即使到了这一步,郑国栋的嘴依然在条件反射般地做着最后的防御。他张开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陈处……真的没有……我向你保证……”

    陈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个手势不重,但干脆利落,像是在掸掉袖子上的灰尘。

    “行了,别保证了。”陈阳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拎起脚边的公文包,整了整西装的衣襟,“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在追究什么,也不是要拿你怎么样。”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郑国栋。

    从郑国栋的角度看过去,陈阳逆着光,轮廓被窗外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以后想搞事情,别绕这么大的弯子。”

    “有问题当面说,有矛盾当面解决。”

    陈阳眼皮都不动的看着郑国栋说道,“你要是对苏白念有意见,可以,找个合适的场合,摆到桌面上来谈。”

    “但是不要把我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也不要觉得你的对手都是瞎子。”

    郑国栋喉咙不由动了几下,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压惊,手却抖得厉害,杯子碰到嘴唇的时候溅出了几滴茶水,落在衬衫的领口上,洇出几朵深色的水渍。

    郑国栋放下茶杯,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下午的,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庆幸的味道。

    “陈老板,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事他真的不冤我们!”说完,郑国栋重重拍了一下大腿,身体重重靠在沙发上,“唉!您说说,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

    “您一句话说的,有问题当面说,有矛盾当面解决,可我怎么解决!”

    随后,郑国栋拿起茶杯,将一杯水都喝了下去,跟陈阳讲述了起来。他跟苏白念之间的矛盾,如果能当面解决,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何至于让他一个堂堂局长,要拐弯抹角地设这么一个局,借别人的手来敲打一个自己根本动不了的人?

    “其实,一切都还要从苏白念被调派下来说起!”郑国栋眼睛看着窗外,翘起了二郎腿,缓缓讲述了起来。

    那是一个早春的上午,天还带着几分寒意,局里接到通知,说部里科技司调派了一位专家到江东省文物局挂职,主要负责文物保护和考古发掘的技术指导工作,挂职期一年。

    通知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位专家叫苏白念,是国家文物局科技保护专家库的成员,在青铜器修复和古代壁画、古字画保护领域有很高的造诣,发表过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主持过两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履历表拉出来金光闪闪,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上面给江东省派来了一尊大佛。

    郑国栋当时是欢迎的,他分管文物保护这块工作不是一年两年了,深知江东省虽然不是文物大省,但在科技保护方面跟京城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下面市县报上来的保护方案,很多都还停留在土办法和老经验的层面,缺乏科学系统的技术支撑。

    上面能派一个专家下来,哪怕只是挂职一年,对本地的文物保护工作也是一次难得的提升机会。

    “我当时还跟刘长林说,这个苏白念来得正是时候,今年局里正好要启动几个重点文保项目,有专家坐镇,咱们心里也踏实。”

    说道这里,郑国栋苦笑着摇摇头,“可这踏实劲儿,连一个星期都没撑过去。”

    苏白念报到那天,一个人拖着一个银灰色的拉杆箱,背着一个双肩包,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郑国栋差点没认出来。

    他想象中的专家应该是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样子。

    但苏白念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脚上踩着一双半旧的登山鞋,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考古工地上扒拉出来的。

    如果不看那张写满了傲气的脸,单看这身打扮,跟外面工地上搬砖的民工没什么两样。

    郑国栋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朴实,没有架子,心里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亲自开车把苏白念接到局里,安排了办公室,又叫来孟成业和刘长林一起陪着吃了顿接风饭。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苏白念话不多,但问到专业问题的时候还是愿意说几句的,态度也不倨傲,只是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跟人交流。

    郑国栋没太在意,搞学术的人嘛,性格内向一点的多了去了。

    真正的问题,从一周后就开始了。

    按照局里的安排,苏白念报到之后要先花一周时间熟悉情况,看看各科室送上来的材料,了解一下江东省文物保护工作的整体状况,然后再逐步介入具体项目的指导工作。

    这个安排是郑国栋亲自定的,他觉得这样稳妥,让专家先摸清底数,再做决策,符合正常的工作程序。

    但苏白念显然不这么想。

    他用了不到半天时间翻完了材料,下午就自己跑到文物修复中心去了。去就去吧,按说也应该先去跟中心主任打个招呼,了解一下中心的基本情况。

    但苏白念没有,他直接推门进了青铜器修复室,正好赶上修复师老周在给一件铜鼎做除锈处理。

    老周在修复中心干了快二十年,是江东省数一数二的铜器修复师傅,经他的手修复的青铜器、铜器以及残片,少说也有上百件了。

    他当时正在用一种自己配制的酸性溶液给铜鼎表面做局部除锈,这是他的拿手绝活,配方是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效果一直很好。

    苏白念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课堂上批评学生的教授:“你用的这种溶液酸性太强,会损伤铜器表面的原始包浆。”

    “青铜器除锈应该优先考虑机械方法,化学方法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辅助使用,而且必须严格控制溶液的浓度和作用时间。”

    “陈老板,你是不知道,根据当时在场的同事说,老周当时就愣住了,脸都被气的煞白!”郑国栋连说带比划,“一屋子学生呀,苏白念一点都没给老周留面子!”

    人家老周干这行干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当着面指手画脚。但他脾气好,也没说什么,只是解释了一句,说这个配方自己用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省里的专家也都认可。

    结果苏白念根本不接这个茬。

    他贸然走上前去,直接拿起旁边的工作记录翻了起来,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最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让整个修复室的人都变了脸色的话:“你们这些做法,在国家级标准里都是不合格,是对文物的破坏,是亵渎文化!”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局机关。

    老周气得差点拍桌子,他在修复中心干了二十年,修出来的文物,拿到国家文物局去展览都没人挑过毛病,现在被一个刚来一天的外来和尚说成“不合格”?

    “陈老板,您说说,这口气谁咽得下去?”郑国栋说到这里,无奈的看向陈阳。

    “修复中心主任当天就去找了老孟告状,说这个苏专家也太不尊重人了,有意见可以提,有问题可以讨论,但上来就全盘否定,这是要砸大家的饭碗吗?”

    孟成业好说歹说把人安抚住了,转头就给郑国栋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郑国栋听完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还是往好处想,觉得苏白念刚从京城下来,对地方上的实际情况不太了解,说话直接了一点,磨合磨合就好了。

    他让孟成业先别声张,自己找个机会跟苏白念聊聊,“我是万万没想到呀,这一聊,就聊出了更大的问题。”

    郑国栋找了个下午,把苏白念请到自己办公室,沏了一壶好茶,客客气气地把修复中心的事提了一下。

    自己没有批评苏白念,只是委婉地建议,以后在指导工作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方式方法,毕竟地方上的同志们也有自己的经验和长处,大家互相尊重,工作才能更好地开展。

    苏白念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听完郑国栋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看着郑国栋,说了一句让郑国栋差点把茶杯摔在地上的话。

    “郑局长,你说的方式方法,我不太理解。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搞人际关系的。”

    “他们做的确实不符合国家标准,我指出来,这是我的职责。”说着,苏白念一脸傲气的白了一眼郑国栋,“如果他们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的工作是确保文物得到科学规范的保护,而不是哄着谁高兴。”

    “还有,你们地方那套人情世故最好改改,如果不改,就等着好东西一件件流出去吧!”

    “陈老板,你听听,这叫人话么?”郑国栋跟陈阳学这段话的时候,胸前上下起伏着,“还说什么,当初你们北货有多抢手,你们自己还记得吧?”

    “现在呢,京城见到北货,直接先放到一边,连看都不看看,你们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这番话如果换一个语境——比如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或者在一个高层专家座谈会上——说出来,也许会被人赞为率真耿直,不为世俗所累。

    但问题是,他说这番话的对象是一个省局的局长,是在一个地方行政机关的办公室里,是在讨论一个已经引起了整个单位不满的事件。

    郑国栋当时的感觉就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冰,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他不是没遇到过有个性的专家,但有个性到这种程度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什么叫“不是来搞人际关系的”?你以为你在哪里?你在一个行政机关里工作,你的每一个决策都涉及到人的利益,你的一句话,就可能否定一个人二十年的工作积累,你不搞人际关系?那你搞什么?

    “虽然我自己当时很生气,但我还是忍住了!”郑国栋表示当时自己没有发作,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跟苏白念沟通。

    他说和苏白念说,我知道你的专业水平很高,你的标准也很高,这个我们都认可。

    但地方上的实际情况跟京城不一样,我们很多基层的文保工作者学历不高,理论基础薄弱,他们都是靠着一辈子的实践经验在干活。

    你上来就说他们不合格,这对他们打击太大了。能不能这样,你看出了什么问题,先跟中心主任沟通一下,由中心出面去整改,这样既解决了问题,也不伤和气,好不好?

    苏白念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那个表情郑国栋后来反复回想过很多次,每一次回想都觉得扎眼。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淡淡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外行在谈论自己根本不懂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对郑国栋说:“郑局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是我的工作原则不会变,该说的我还是会说。至于别人高不高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说完,这家伙起身就走了。

    “当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那壶刚沏好的信阳毛尖还冒着热气,但我已经没有心思喝了。”郑国栋清轻轻摇头,“从那以后,类似的事情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一件接一件地涌出来,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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