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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0章 先保证不打碎别人的饭碗

    “对!”苏白念点点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段让陈阳颇为意外的话,“还有,陈老板,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人在文物局里处处得罪人,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不把同事当回事,看起来像是一个愤世嫉俗的刺头。”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苏白念,是被谁培养出来的?”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手指点在胸口上,力道很重,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指尖压下去的凹陷,“我这一身本事,是被国家培养出来的。”

    说着,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攥成了拳头,“现在我遇到了挫折,被领导穿了小鞋,被同事排挤,觉得委屈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就去你的拍卖行赚大钱去了?”

    “那国家培养我这么多年,图什么?就图我苏白念翅膀硬了之后飞出去给别人赚钱?”

    苏白念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情绪,从头到尾都是用那种沙哑的、低沉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语调在说。

    但正是这种克制的平静,让他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从心底深处一块一块搬出来的石头,每一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粗粝的棱角。

    “我在江东省文物局这十个月,过得不痛快,这我承认。”苏白念抬头正视着陈阳,“包括今天,郑局说派车接我,结果他没有派车来。”

    “要是开始不说派车来,让我自己去,我也会去。但是,他说了没做到,我就生气,所以才没去!”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选的路。”

    “我得罪人是因为我看到问题就要说,我被人排挤是因为我不肯同流合污——这些,是我的缺点,也是我的骄傲。”

    “但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在江东省,不管是在部里还是在基层,我苏白念做的事,对得起国家给我的每一分钱。”

    “我可以离开文物局,可以离开体制,但我的专业、我的技术、我这辈子攒下来的这点本事,应该用在文物本身上,而不是用在拍卖图录上。”

    苏白念一口气把自己想说的都说了,客厅里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漫长的沉默。

    陈阳背靠着防盗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定定地看着苏白念。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变化,但心里却起了一层波澜。

    自己是一个商人,在古玩圈和拍卖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口是心非的人——嘴上说着“为国家为民族”,心里想的是怎么多捞一点;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什么龌龊勾当都干得出来。

    自己经过两世,太熟悉那一套了,所以他对任何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有一种本能的免疫力和戒心。

    但他从苏白念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坦荡,是真诚,是一种近乎天真到愚蠢的执拗。

    那种执拗不掺杂任何功利计算,不掺杂任何表演成分,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独自待着的时候也会说出的一模一样的话。

    这些话或许迂腐,或许不合时宜,但它是真的。

    片刻之后,陈阳忽然笑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调侃、戏谑、或者用那种看穿一切的表情让苏白念如坐针毡,而是放下了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站直了身体,然后郑重其事地朝着苏白念伸出了右手的大拇指。

    那个动作很简单,但陈阳做得极其郑重。

    “苏教授,”陈阳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商人的精明和算计,多了一种罕见的真诚和温度,“我陈阳在古玩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

    “有钱的、有权的、有本事的、有名气的,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但像你这样的人——”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笑了一声,“说实话,少见!”

    “少见到让我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人家都说我陈阳是个人精,看人准,但今天我算是开了眼了。”

    “你苏白念,果然不是一般人。”

    说着,陈阳轻轻拍了拍手,“我宋师叔说你是个宝贝,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说你的专业能力,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宝贝,是你这个人。”

    苏白念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他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剖白,没有想过去打动谁、说服谁,更没有想过会换来这样一个评价。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脸上的表情从挣扎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不太习惯被人夸奖的、略带窘迫的微妙神色。

    “陈......陈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陈阳呵呵一笑,“苏教授,我们搞古董鉴定的,无论是瓷器、青铜器、金银器,还是字画或者其他门类,都讲究一个词,叫做特点。”

    “你的身上也有一种特点,在这个年代已经比大熊猫还稀罕了,叫做风骨!”

    陈阳把翘起的大拇指收回来,重新靠回门板上,但姿态不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从容,而是一种更加放松、更加推心置腹的姿态。

    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继续刚才那个关于万隆的话题,“苏专家,你刚才说的那些,壁画也好,国家培养也好,我都听进去了,也理解了。”

    “所以万隆的事,我今天不再提了。”他摆了摆手,做出一个暂时搁置的姿态,“但我有另外几句话想跟你聊聊——不是关于你的前途选择,而是关于你现在的处境。”

    苏白念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什么话?”

    陈阳从他靠着的门板上直起身来,重新走回客厅里,在苏白念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他这次坐的姿态很放松,不是之前那种正式的对峙,也不是谈判时的精于算计,而更像是朋友之间坐下来拉拉家常。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苏白念也坐下。

    苏白念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那张墨绿色的旧沙发上重新坐下来,把陈阳的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端正得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苏专家,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陈阳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家常,“你挂职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到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苏白念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他确实没有一个答案。

    回京城的路已经被他自己堵死了大半,留在江东省更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他已经把这里能得罪的人都得罪光了。

    他这十个月来一直在用一个念头来麻痹自己——反正挂职期只有一年,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忍完之后呢?他一直不敢想,也没有人跟他说过应该怎么想。

    “你没想好,我知道。”陈阳替他说了,“其实你也用不着那么悲观。京城不是回不去,江东省也不是待不下去。关键在于——你得学会怎么在这里站稳脚跟。”

    苏白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站稳脚跟?陈老板,你今天也看到了,郑国栋他们……”

    “郑国栋他们不是你的敌人。”陈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轻,但意思很重,“你把他们当敌人,他们就成了你的敌人。你不把他们当敌人,他们就是你的同事。”

    “虽然跟你的做事方式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的人。”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就会在意面子,在意位置,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在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守到退休。”

    “你把他们的面子撕了,位置撬了,一亩三分地踩了,他们不跟你拼命才怪。”

    苏白念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在青铜器修复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老周的除锈溶液“不合格”,想起自己在云湖市文物局长的会议上说人家的古建筑群“没有修复价值”,想起自己那份越级上报的资金分配报告——每一次,他都是在用自己的“对”去打别人的“错”,每一次,他都在无意中踩碎了别人辛辛苦苦维护的东西。

    “苏专家,你在文物局做事,吃的也是公家饭。”

    “公家饭和我们在外面做生意不一样,但它也有它自己的规则。你既然选择了留在体制内,既然选择了继续吃这碗饭,那你就得学会捧好自己的饭碗。”

    “而捧好自己饭碗的第一条原则就是——”陈阳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递一个极其重要的秘密。

    “先保证不打碎别人的饭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砸在苏白念的心上,却重得让他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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