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国际饭店二层宴会厅，今天加德春拍开始了。陈阳早上八点半就到了，比拍卖开始提前了整整一个钟头。他到的时候，赵怀远已经在现场忙得脚不沾地了，手里攥着对讲机，正指挥工作人员把最后几件拍品往玻璃柜里摆。
“那个雍正斗彩碗放中间，对，左右各一只，灯光打侧光，别直射——直射反光，底下人看不清釉色。”
“哎哎哎，那件道光贯耳瓶往左挪五公分，标签歪了，重新贴！”
陈阳端了杯酒店供的速溶咖啡，靠在门边上看着赵怀远团团转，也不上去帮忙。赵怀远一回头看见他，赶紧跑过来：“陈老板，您来了！怎么样，我这现场布置还成吧？”
陈阳环顾了一圈，宴会厅摆了三百来把椅子，黑绒布椅套，靠背印着加德的烫金lOgO。正前方是拍卖台，红木台面，拍卖师站位后面立着一面LED大屏，轮番滚动着拍品图片和竞价信息。
“哎呦，赵经理，你们加德越来越正规了，这现场氛围，日后我们万隆也得跟着学习学些。”陈阳笑着点点头，“对了，余少那件玉壶春摆哪了？”
赵怀远往台子左边一指：“第四个柜子，放心，我锁的是稳稳当当！”
陈阳笑呵呵的看看赵经理，“行，赵经理你赶紧忙去吧，我今天就是来看戏的！”
赵怀远搓了搓手，又想起什么：“陈老板，昨晚我翻来覆去一宿没睡好，老琢磨一个事——余少今天要是真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掰扯，我该怎么接话？”
“我这人您知道，平时嘴皮子还算利索，可一遇上那种存心找茬的，我怕我绷不住。”
“绷不住也得绷。”陈阳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桌子上，正了正神色，“赵经理，您记住一条——今天不管余少说什么，您都别跟他急。”
“他越客气，您越客气；他越笑，您越笑。他要是话里带刺，您就装听不懂，把话往场面话上引。您越不接他的茬，他越难受。”
赵怀远点点头：“成，我记住了。那您呢？您今天坐哪儿？”
“我坐后排，靠过道的位置。”陈阳抬手往后面一指，笑呵呵说道，“您别主动跟我搭话，就当我不存在。等余少那件东西上了台，他安排的人跳出来闹事，我再动。”
“行！”赵怀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来吧，今儿这一关，我赵怀远豁出去了。”
九点刚过，人陆陆续续进场了。陈阳站在签到处旁边，跟相熟的藏家一个个打招呼。先是天津的老戴，做红木家具起家的，这两年转行收瓷器，手里有点闲钱但眼力一般，陈阳跟他握了握手：“老戴，今儿看中什么了？”
“那对雍正斗彩小碗不错，我想举一举。”
“东西开门，雍正本朝的，成对难得。不过你悠着点，今天场子里人不少，别上头。”
老戴嘿嘿笑着进去了，接着进来的是一个胖子，听说是搞金融的，拍卖场上的常客，举牌从来不看预算，看心情，有人认识他的人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胖子，今儿别跟我抢东西。”
“今天我不乱抢，我看中的是那件乾隆贯耳尊，必须拿下！”
再往后，是京城的一位企业家，名叫刘三儿，带着俩保镖，走路横着晃；还有周教授，专门收清代官窑，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进场就开始翻图录做笔记；还有几个面生的年轻人，看着像是刚入行的，跟在前辈后头拎包。
陈阳正跟人寒暄着，余光扫见门口进来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半旧的藏青夹克，手里拎个帆布袋子，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秦公来了！
秦公，汉海拍卖的创始人，在瓷器鉴定这行里算是泰斗级的人物。七十年代末就在琉璃厂练摊儿，八十年代给故宫捐过东西，九十年代创办汉海，如今汉海虽然退居二线，但秦公本人在圈里的分量比任何一家拍卖行都重。
他这人平时不怎么出门，一年到头也就参加两三场拍卖，能请动他的都得是真东西。
秦公跟赵经理说了一会话，最后赵经理往陈阳的方向一指，示意陈阳已经到了。
秦公笑呵呵地向陈阳走了过来，陈阳急忙起身迎了上去，和秦公握了手：“陈老板，听说你给赵经理导演了一场好戏，我过来看看。”
“秦公，我今天就是来看戏！”陈阳笑呵呵说道:“这港城的余大少，想坑赵经理一道，我只是看不过去，略微出手相助。”
“赵经理，给您留了第一排的位置，视野好，看戏方便。”
秦公笑着摆摆手：“你小子.....”
“其实我不用那么讲究，我倒是想坐你小子旁边，毕竟你小子今儿才是主角！”
话虽这么说，秦公还是和陈阳摆摆手，转身往第一排走了过去，同时回头看了陈阳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陈阳心里有数——秦公什么都明白了，这时候门口忽然热闹起来，余少来了。
余少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西装，白衬衫不系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苍蝇落上去都打滑。
手里捏着个鳄鱼皮手包，腕子上那块劳力士在灯光底下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助理小丁，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路爱贴着余少身后半步，像个影子；另一个是司机老黄，五十来岁，面皮黝黑，一声不吭地跟在最后头，眼睛滴溜溜地转。
余少一进门，脸上就挂出那种“老子今天心情很好”的笑来，嘴角咧得恰到好处，牙露出六颗，不多不少。他跟谁都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场子人都能听见。
“哎，刘总！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那件道光瓶子收到了吧？”
“我说什么来着，好东西就得趁早下手。您看您当初还犹豫，现在是不是觉得值了？”
刘三儿在前排回过头来，咧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教授！您上回问的那件康熙青花，我帮您打听着了，有个朋友手里有一对，回头咱们细聊。”
“东西没问题，我亲自上手看过。”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了点头。
“戴哥！您今儿看中什么了？您跟我说，我帮您参谋参谋。我跟您讲，今儿那件乾隆贯耳尊不错，器型大，摆家里气派。”
老戴受宠若惊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被余少按着肩膀坐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