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德春拍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最后那件乾隆青花缠枝莲纹赏瓶，被人一百六十万拍走之后，剩下的十几件拍品波澜不惊地走完了流程，还有一块白玉牌子让刘三儿十五万拿走了，乐得他当场就跟旁边人显摆：“看见没？乾隆工的，背面刻了御题诗，我拿回去让我老婆挂脖子上。”
流拍中有几件不错的物件，一件清中期青花缠枝莲纹盘，底价八万，没人应；一件道光粉彩仕女图瓶，底价定得偏高，十八万起拍，台下稀稀拉拉举了两下就停了，没到底价；还有一件康熙青花山水人物罐，底价二十五万，拍卖师喊了三遍没人动，流了。
赵怀远站在台侧看着，脸上没什么波动——拍卖行就这样，有热有冷，正常。
散场之后，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人从第一排站起来，转过身就找陈阳，隔着几排椅子冲他招手：“陈老板！陈老板留步！”
陈阳正跟秦公说话，听见喊声回过头来，那人已经挤过人群凑到跟前了，一把攥住陈阳的手晃个不停：“陈老板，今儿这事您做的太好了，我问您一下，万隆今年的春拍......”
“我们还没看到宣传呢！”
陈阳把手抽出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位先生，万隆今年没有春拍，只有一场大观风华！”
“啊！”来人听到叹了一口气，“陈老板，怎么不开春拍呢？那大观风华我们进不去，多可惜呀！”
陈阳呵呵笑了一下，“放心，今年的大观风华可跟之前不同，到时候会搞预展，你只要有预存就能参加，这次不需要特殊身份和邀请函。”
“而且我告诉你，你也出去帮我宣传一下，这次大观风华可是有不少好东西，都是有故事的老玩意！”说着，陈阳笑呵呵拍拍他的肩膀，“我要是你们，绝对不会错过！”
“哎呦，”来人惊讶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那可太好了！陈老板，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多宣传宣传！”
刘三儿和老戴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笑呵呵跟陈阳告别，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余立诚摔瓶子那一段。刘三儿学余立诚的姿势，把手里那方白玉牌子当成瓶子，高高举起来往地上一摔——差点把门口的花盆给踢了，被服务员拦了一下。
老戴笑得直拍他后背：“你悠着点，那花盆比你那牌子值钱！”
刘三儿嘿嘿笑着，缩了缩脖子，把牌子揣进兜里，跟老戴勾着肩往外走，嘴里还说：“老戴你信不信，明儿全京城古董圈都知道余少摔瓶子的事了？”
“我刘三儿这张嘴，传话比广播都快。”
老戴呵呵一笑：“你传可以，别说陈老板让你传的。”
刘三儿一瞪眼：“那不能！陈老板今儿给我出了气，我刘三儿要是卖了他，我还是人吗？”
周教授夹着笔记本慢悠悠地往外走，路过陈阳身边的时候停下来，拍了拍他肩膀：“陈老板，今儿这出戏，够我写三篇文章的。”
“第一篇写拍卖行的瑕疵担保责任，第二篇写元青花鉴定的技术要点，第三篇写——”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第三篇写‘拍卖场上的舆论战与商业伦理’。”
“您看这题目怎么样？”
陈阳笑着说：“您笔下留情，别把我写得太损，我这怎么也算是正面人物，对吧？”
周教授一本正经地摇头：“那不行，学术文章要客观。您今儿那几句话，我逐字逐句记下来了，回去慢慢分析。”
陈阳拱手：“那您分析完了先给我看看，我学习学习。”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宴会厅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椅子、清点拍品。赵怀远从台上下来，扯了扯歪了一下午的领带，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长出一口气，走到陈阳面前：“陈老板，秦公，二位受累，后面坐坐？”
陈阳看了眼秦公，秦公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说。”
赵怀远领着两人穿过宴会厅侧面的走廊，进了后面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长桌，几把皮椅子，墙上挂着加德历年拍卖的精品照片——有九五年那场瓷器专场的封面拍品，有九七年春拍的一对清康熙青花龙纹瓶，还有去年秋拍的一件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盘。
赵怀远亲自给两人倒了茶，又把门关上，这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了几秒。他两条腿伸得老长，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跟台上那个端着架子笑呵呵的赵经理判若两人。
瘫了几秒，赵怀远又坐直了，把领带重新系好，端起茶杯冲秦公和陈阳举了举。
“秦公，陈老板，今儿这事，我赵怀远打心眼里感谢二位。”他语气诚恳得很，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要不是陈老板提前看出问题，又给我出了这么个主意，今儿加德就栽了。”
“那个金丝眼镜一站起来，我当时腿都是软的。要不是有陈老板在下面给我撑腰，我赵怀远今儿就得在三百多号人面前丢人。”
“秦公肯上台给我站台，这份人情我记着，以后秦公有用得着我赵怀远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秦公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不了什么。我今儿来，本来是想看个热闹，顺手帮一把，别说这一出挺有意思的。”
“再说了——”秦公把茶杯放下，语气沉了两分，“他们余家从港城来京城，本来就应该消消停停地做生意。”
“现在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法坑害同行，那就应该制裁他们。今儿我不站出来，明儿他余家还当京城古董圈没人了呢。”
赵怀远连连点头：“秦公说得是。余家这回是做得太过了，拿件高仿来坑加德，还安排人在现场闹事，这哪是正经做生意的路数？”
“这是明摆着来砸场子的。”
“砸场子是次要的。”秦公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手指头点了点桌面，“他真正的算盘是——先把咱们几家的名声搞臭，然后他御铭堂在内地的分部就能趁机起来。”
“港城那边市场就那么大，他想往内地发展，就得把京城几家大拍卖行压下去。加德是他第一个目标，下一个是谁？不是陈老板就是我们汉海。”
“反正谁挡了他的路，他就搞谁。”
赵怀远听得后背发凉：“秦公，您这么一说，余家这是有预谋的？”
“当然是预谋的，你当他临时起意呢？拿件高仿品，到找中间人做局，到安排人在拍卖现场闹事，每一步都是提前设计好的。”
“今儿要不是小陈提前看出来了，你加德这跟头栽定了。”秦公转向陈阳，“不过说到底还是得谢小陈，赵经理，你那招顺水推舟是小陈给你出的主意吧？”
赵怀远赶紧点头：“对对对，全是陈老板的主意。”他转向陈阳，脸上笑开了，“陈老板，您那招顺水推舟，真是高！”
“不但破解了余家对加德的坑害，还让余家自己丢了面子，真痛快！”
说着，赵经理狠狠拍了一下沙发，“尤其是陈老板逼着他摔瓶子的时候，啧啧啧！”
“余立诚摔瓶子走人的时候，我心里那叫一个舒坦。他余家想坑我？行，我让你坑——坑完了你自己当众摔瓶子，这叫什么？”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