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昏暗的石宫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云海。
众人脚下。
一座巍峨神山悬于天穹之间。
山体庞大无比，无数宫阙、古殿依其而建。
灵泉垂落，仙雾缭绕。
偶尔还能看见一道道神虹自山间掠过。
“苍梧山？”
宁平安与厉飞羽同时怔了一下。
前一刻，他们明明还身处龙岛，结果呢？
不过一个恍惚，竟已横跨不知多少星域，重新回到了这里。
烛渊仔细打量着四周，过了一会儿，眼中露出了然之色。
“这里就是苍梧？”
姜道玄轻轻点头。
“嗯。”
烛渊目光越过云海。
以他的感知，自然能够捕捉到山中的那些与师尊血脉相似的气息波动。
显然，这里便是苍梧姜家所在的苍梧山。
烛渊发出感慨：
“人倒是不少。”
姜道玄随口道：
“这些年发展得还行。”
“何止还行。”
烛渊的神念扫过几处。
圣人....圣人王....大圣.....准帝。
每个境界的修士皆有，且不止一人。
这般底蕴，哪怕是放在他所在的那个黄金时代，也称得上极为惊人。
另一边。
洛清辞自来到苍梧山以后，便突然安静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苍梧山某处。
此刻，体内已经残缺的轮回道印，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波动。
很近。
那道与自己同源的真灵气息……就在这里。
洛清辞眸光轻颤。
“是她。”
宁平安三人闻言，下意识看向山下。
他们自然知道洛清辞口中的“她”是谁。
姜芷微。
苍梧十杰之一。
准帝境强者。
也是这位清微剑仙历经万世轮回后的这一世。
厉飞羽沉默片刻。
忽然道：“这么说来……我们以前其实见过很多次？”
洛清辞看了他一眼。
“见过她，不是我。”
厉飞羽微微一怔。
随即点头。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没什么问题。
毕竟眼前这位洛前辈只是其原身留下的一道残念。
而如今的姜芷微，早已经是另一个完整的人。
宁平安没有说什么。
他望向远处，想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的碎片，竟会与芷微姐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因果。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有些太过于巧合。
拓跋狩云似乎想到什么极为好玩的事情，忍不住调侃道：
“等会儿见了人，她自己估计才是最懵的那个。”
烛渊颇为认同。
“突然多出一个真仙九重的前世，换谁都得愣一会儿。”
洛清辞淡淡看了他一眼。
烛渊毫无压力。
反倒笑得更明显了些。
姜道玄懒得理会两人。
他心念微动，一道讯息瞬间传遍整座苍梧山。
.........
与此同时。
苍梧学府。
一座宽阔道场之上。
数百道年轻身影分散而立。
有人出身姜家。
也有人来自天墟各方势力。
苍梧学府发展至今，虽然最初只是姜家族学，可随着姜家声名越来越盛，外界也逐渐有许多天骄妖孽被允许进入其中进修。
道场前方。
一道青衣身影静静站着。
姜芷微。
她今日应学府现任府主所邀，来给天字院几位主修剑道的弟子讲一次剑。
其实在这些年里，像这种事情，她已做过许多次。
每次消息传出，附近几院都会有人想办法赶过来旁听。
原因也很简单。
姜芷微如今已是准帝。
并且所有人都知道，她距离真正的剑帝，已经越来越近。
这种级别的剑修亲自讲道。
别说是年轻一代了，就算是对于老一辈剑修来说，也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而这时，一位天字院学员刚刚收剑，额头满是汗水。
他方才连续出了十三剑。
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直至最后，剑势几乎连成一线。
四周不少学员都看得眼前一亮。
可姜芷微没有评价。
她轻声问道：
“你觉得最后一剑，比第一剑强多少？”
那位学员犹豫了一下。
“至少三倍。”
姜芷微点头。
“威力是，但剑不是。”
学员一怔。
姜芷微抬手，并指轻轻一点。
唰——
一道极淡的剑意在半空划过。
刹那间，那位学员的神情变了。
因为这一剑竟恰好落在了他方才十三剑之间最薄弱的位置。
若真是交手，只需要这一剑，那自己的后十二剑，都没有机会出手。
姜芷微收回手。
“剑快，不是让你越来越快。”
“你前面十二剑都在给最后一剑蓄势，看起来很强，可如果第一剑就被人破了呢？”
年轻学员愣了很久。
随后低下头。
“我明白了。”
姜芷微轻轻摇头。
“你现在还没明白。”
众人一怔。
姜芷微没有责怪。
她再次开口：“回去重新练。”
“什么时候第一剑和第十三剑，对你而言没有区别，再来找我。”
年轻学员认真行了一礼。
“是。”
姜芷微看着他退下。
目光又扫过剩余几位学员。
“下一个。”
很快，一位姜家少女走了出来。
与之前那人不同。
她握剑的手明显有些僵，出剑数次，都没有发挥出平时应有的水准。
周围已经有人皱眉。
少女自己更是脸色微白。
终于，在第三次出错以后，她直接停了下来。
“芷微姐，我……”
姜芷微没有催促。
她看了少女一会儿，忽然开口：
“怕？”
少女沉默。
最终轻轻点头。
她刚进入天字院不久，今日又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演剑，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姜芷微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剑柄上轻轻掰开。
“剑握这么紧，怎么出剑？”
少女一愣。
姜芷微把剑重新递给她。
“以前我也觉得剑只要够快够强就行，可后来才知道，人若先乱了，就算剑再稳也没用。”
说着，退后一步。
“今天不用练给他们看，当这里没人。”
少女怔怔望着她。
片刻后，终于深吸一口气，重新握剑。
这次的剑光虽依旧不算惊艳，但明显顺畅许多。
姜芷微看着这一幕，眼中也多出一丝笑意。
“这才对。”
道场四周。
不少姜家小辈望着那道青衣身影，眼神里都带着崇拜。
在这些年里。
姜芷微的大多数时间都在修剑。
可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不再只关注自己的剑。
有时路过学府会停下来看看，若发现有人剑法走偏了，便点一句。
有人久久破不开瓶颈，若恰好被她遇见，也会留下几句。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照顾谁”，只是觉得既然这些孩子叫自己一声芷微姐，自己又恰好看得出问题，那便说一说。
仅此而已。
就在少女准备继续演练时。
姜芷微忽然一顿。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过来一趟。”
姜芷微眸光微动。
族长？
她下意识看向苍梧山某处。
一旁的少女见她停下，有些忐忑。
“芷微姐？”
姜芷微收回目光。
“没事。”
她看了一眼少女。
“记住刚才的那种感觉，别因为我走了，就又握得跟要把剑捏碎一样。”
少女脸一红。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笑。
姜芷微看向其余众人。
“今日先到这里。”
“我还有事。”
众人纷纷行礼。
“恭送芷微前辈。”
其中姜家那些年轻族人，则随意一些。
“芷微姐慢走！”
姜芷微轻轻摆手。
下一刻。
青衣微动。
一道剑光已经冲天而起，没入云海。
.........
不多时。
姜道玄所在的山崖之上。
宁平安忽然抬头。
一道熟悉的剑意正从远处迅速接近。
厉飞羽同样察觉到了。
拓跋狩云笑道：
“来了。”
数息后。
云海分开。
青色剑光落下。
姜芷微从中走出。
“族长。”
她先向姜道玄微微一礼。
随后抬眼，这才发现山崖上竟还站着不少人。
宁平安....厉飞羽.....拓跋狩云。
还有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白衣男子。
姜芷微面露意外，刚想开口。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止住。
只因她看见了另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是......洛清辞。
唰——
两人目光相触。
姜芷微心头毫无征兆一震。
很奇怪，自己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
可不知为何，仅是第一眼，便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迎面而来。
至于洛清辞。
自姜芷微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虽然容貌陌生，所修之剑也与自己截然不同。
可那股熟悉的真灵波动绝不会有错。
“你叫什么名字？”
洛清辞忍不住开口。
姜芷微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眼前这位青衣女子给她的感觉太过奇怪。
她本能看向一旁的姜道玄。
直到看见对方点头。
她才收回目光。
“姜芷微。”
洛清辞微微一怔。
旋即低声道：“芷微……好名字。”
“芷，幽草也。”
“生于僻壤，不争群芳，却自有清香。”
“微之一字，取幽微、见微之意。”
她眸光变得悠远。
“当年的我，最喜欢的便是山间幽兰与白芷，修剑之余，也曾在洞府外种过不少。”
说到这里，她不禁轻笑一声。
“没想到轮回万世，最初那些事情都已经散尽，这一世却偏偏得了一个‘芷微’之名。”
“轮回一道……倒确实玄妙。”
姜芷微眉头蹙起。
她忍不住看向自家族长。
“族长大人，她究竟是？”
姜道玄没有卖关子。
“她叫洛清辞。”
“是你前世留下的一道仙道残念。”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姜芷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拓跋狩云原本还以为她会非常震惊。
可等了片刻，却发现对方的反应远比想象中平静。
只有那双眸子里出现了些许复杂。
意外。
但并没有完全超出她的接受范围。
因为这些年，她早就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一些异常。
最开始是剑道。
很多东西明明从未学过，可只要真正接触，便会产生一种近乎本能般的熟悉。
一些别人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参透的剑道关隘，到了她这里，往往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自然跨过去。
后来，随着修为越来越高。
这种感觉也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在剑道资质与本命天赋彻底开启以后，她偶尔甚至会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就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只是曾经走过的痕迹早已遗忘。
再后来。
族长大人曾告诉过她。
她乃是一尊上古剑仙历经万世轮回后的转世身。
那时的姜芷微虽然意外，但很快便接受了。
前世如何，终究只是前世。
她这一世姓姜，名芷微，出生于苍梧姜家，这就足够了。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够亲眼看见“前世”留下来的残念。
姜芷微重新看向洛清辞。
“所以你就是那位上古剑仙？”
洛清辞轻轻摇头。
“算是，也不算。”
姜芷微眉头微动。
洛清辞看出对方的疑惑。
“真正的洛清辞，已经随着万世轮回离开了。”
“我只是她在踏入轮回之前，留在微明仙剑中的一道仙道残念。”
“虽拥有她的一部分记忆，也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但没有完整真灵，所以严格来说……我不是你的前世。”
“只是你前世留下来的一个见证者。”
姜芷微安静听完，点头道：
“这样更好。”
洛清辞明显一怔。
“更好？”
“嗯。”
姜芷微语气平静。
“若真是完整的前世站在我面前，反倒麻烦。”
拓跋狩云愣了一下。
烛渊则是没忍住笑出声。
洛清辞好奇道：
“为何？”
姜芷微想了想，很认真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
现场再次安静了一瞬。
厉飞羽下意识偏开目光。
宁平安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就连姜道玄眼底都多出些许笑意。
洛清辞沉默了。
她没有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对方最先在意的竟然会是这种问题。
“你倒是……”
洛清辞有些无奈。
可说到一半，声音又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姜芷微，眸光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很像，却又完全不像。
一样修剑。
甚至那道真灵本就是由曾经的自己一路轮回而来。
可除此之外，眼前这个人身上却找不到多少属于洛清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