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学生代表既颓丧,又激动,既开心,又难过……
这门槛太高了。
想跨进去,谈何容易?
大明学生千万,进士又有几人?
不料,皇帝似是知他们所想,温和道:
“你们可是为报效无门而伤情?”
二人神色一怔,继而大喜,目光希冀。
只以为皇帝这是要降雨露了。
不想,皇帝只道了句:“努力提升自己,未来朝廷建设地方的方向,将不再只局限于物质,会愈来愈往人才建设地方这个方向上靠!”
二人失望,又好奇:
“学生愚钝,恳请皇上明言!”
朱翊钧略一犹豫,说道:“朝廷会给你们一个学以致用的平台!”
顿了顿,
“大明疆域万里,生民数万万,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二人点头称是,心中欢喜。
这相当于自己多了一层保障,即便未来不能榜上有名,大概率也不至于做一个穷酸书生。
许是这个皇帝太亲民爱民,二人愈发放开了:
“皇上,您驳了学生二人的愚见,可却未说您的高见,今日学生二人代表诸同学上台,正是为了聆听您的高见!”
“朕的高见么……”朱翊钧悠然而笑,“朕的高见就是你们啊。”
“???”
“正如朕方才所言,朝廷提高富人赋税,会作用到穷人身上,那么,为何会作用到百姓身上呢?”
二人讷讷地不知该如何答。
朱翊钧没有为难他们,直接公布答案:“是因为百姓无力反抗!可要你们这些个百姓有能力反抗了呢?”
二人一呆,随即眸光大盛。
却在他们心情激荡之时,皇帝忽又话锋一转,变得忧郁起来,叹道:
“可你们进来之后,就不是百姓了啊。”
“学生之志,矢志不渝!”二人神情严肃,语气郑重。
朱翊钧问:“你们不也说,达者,不愿兼济天下吗?”
“我们……”
二人想说“我们不一样”,可又自觉如此说,太没有信服力,毕竟,那么多的达者都不愿意……
一时不由哑住了。
朱翊钧笑着说:“你们该问的也问了,你们的问题朕也已经答了,回去可与同学们分享,可集思广益……”
顿了顿,
“如朕不相信你们,如朕认为你们与他们是一丘之貉,今日就不会来了。”
二人齐齐一揖,转身下台。
刘氏报社的代表,也随之下了台。
朱翊钧舒了口气,又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竹签,上书——七。
申时行双手接过,又走了一遍流程。
接着,
七号区域的学生代表,以及王氏报社代表登台。
由于上一轮的问君看起来十分融洽,这两位学生代表表现得十分松弛。
行过礼之后,直接切入正题——
“今世风日趋于奢淫,人心日丧其廉耻,闻逆风而行者,只海公一人也,呜呼,哀哉。”
朱翊钧愣了愣,忽然有些想笑,可见其满脸的悲恸之色,只好强行忍住了。
“不知高见如何?”
“学生以为,只要敢于效仿海公,只要敢于逆风而行,定可扭转如此世风。”这学生面色严肃,神情严峻,痛心疾首。
朱翊钧瞧着他,好似瞧见了年轻时期的海瑞,不禁想着:海瑞还是书生的时候,当就是这个样子。
如此想着,朱翊钧对其的观感更好了一些,也不再忍俊不禁。
“如何让更多人效仿海瑞呢?”
这学生又是一礼,情绪激昂道:“学生闻,我朝太祖高皇以严刑峻法,凡有贪污六十两者皆为死罪。是故,学生恳请皇上恢复祖制。”
朱翊钧浅笑的面容一僵。
记录报社代表,也不禁目光一凝。
至于台下第一排的应天府官员们,虽面色平静,却也不禁将目光全数集中在了这学生身上。
朱翊钧面色恢复如常,依旧温和,依旧耐性十足——
“你以为,只要恢复祖制,就不会有贪官污吏了?”
学生摇头:“自是杀不尽、斩不绝。”
朱翊钧不禁又是一怔,诧异道:“你既知如此无用,为何还要如此谏言?”
这学生迟疑了下,道:“如官吏贪墨被斩,百姓对其畏惧之心,必将日弱;如官吏贪墨而相安无事,百姓对其畏惧之心,必将日强。此其一。”
朱翊钧微微颔首:“其二呢?”
“我朝自世宗皇帝始,朝廷广开官办学塾,让无数学子得以读书、认字、明理,三万万又数千万生民,我大明人才何其多?如严刑峻法,不法官吏快速淘汰,大浪淘沙之下,必将留其精华,去其糟粕。此其二。”
朱翊钧惊讶:“还有其三?”
“是!”
这学生又是一揖,继续说道:“其三,如朝廷严刑峻法,为富者对做官之热情,必将大大降低,如此,寒士才有出头之日,寒士生活贫苦,如能出仕做官,贫苦生活必当大为改善,如此,必当更为珍惜,至少不会很快就堕落。”
“其四,寒士对穷人更有同情心,也更知民间疾苦,更痛恨为富不仁的富绅。”
这学生一口气说完四条理论,而后又拉太祖站台:
“我朝太祖以布衣之身取得天下,对百姓最是仁爱,对贪官污吏最是痛恨,特以大明律、大诰,以造福百姓,以约束官绅……”
好一番长篇大论之后,
“是故,学生以为,恢复祖制,是治世之良药!”
朱翊钧沉默片刻,颔首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学生一喜:“皇上可愿恢复祖制?”
朱翊钧微笑反问:“太祖定下这‘凡贪污六十两皆为死罪’的祖制,什么时候被废除了?祖制不是一直都存在吗?”
“可是……”
“一直都在!”朱翊钧打断他,说,“朕不会亦不敢废除,朕之后,后继之君亦不敢废除。”
那学生大感失望,点点头:“学生没有问题了。”
言罢,躬身一揖,竟是直接下台了。
与之同登台的另一学生代表,不禁有些局促和茫然。
朱翊钧也无不悦,依旧神色温和,说道:
“你同学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该你了,放心说,大胆的说。”
“呃……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