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走!”
“走!”
……
国师殿。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一百大几十人呼呼啦啦地起身,躬身,垂首,静立恭迎……
二人穿过中间的长廊,一路往前,而后坐在了龙椅、虎椅之上。
“都坐吧!”朱翊钧高声道,“你们非官非臣,就不必行君臣之礼了。”
“谢皇上……!”
大富们纷纷落座,紧张忧心之余,又升起浓浓的优越感——我也是见过皇帝,与皇帝说上过话的人了。
“此次召尔等而来,是为大明江山社稷千秋计,是为万万黎庶之生计,亦是为尔等家族计。”
朱翊钧语气淡然又不失亲和,“都不要紧张,你们也都是朕的子民。”
一众大富谄笑称是,心下却是更为紧张。
朱翊钧扫视一周,温和道:“张首辅先与他们说一下情况!”
张居正起身一揖,而后面向一众大富,道:
“诸位无不是家资数百万、乃至千万之巨富,不知可有想过,自己何以有今日?”
一群大富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标准答案是什么,可这种场合,能不开口说话,还是不开口说话的好。
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可人人都抱有这样的想法,结果就是冷场。
张居正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说话,只好拿起名册点名……
“徐…徐瑛。”
“在。”
徐瑛满是拘谨地站起身。
“你可知道?”张居正语气亲和,“不必紧张,有什么就说什么,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皇上宽宏大量,对与不对,都无罪。”
“是。”徐瑛先对龙椅上的皇帝躬了躬身以示尊敬,这才面向张居正,道,“徐瑛以为,徐家之所以有今日,一是仰赖我大明的列祖列宗恩德,二是仰赖我大明的列祖列宗一代又一代地为国为民,呕心沥血。”
略一停顿,紧接着补充:“仰赖皇上仁德,仰赖皇上对商业的重视与扶持!”
张居正微笑颔首,转而道:“诸位以为然否?”
一群大富连连点头。
开玩笑,谁敢否啊?
张居正舒了口气,道:“古语有云,千年田,八百主。纵是你们这个级别的大富,放之历朝历代,也难逃财富流转出去的命运——或因民乱,被流民匪兵洗劫;或因国难,被朝廷官府洗劫。”
“可诸位呢?”
张居正自问自答,“我们的大明没有民乱,亦没有国难,你们的财富从没有被洗劫过,且你们的财富,一直在日积月累之下逐渐走高,正如我大明朝一般……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张居正再问:“诸位,这说明什么?”
还是无人作答。
张居正这次没再拿起名册,直接就近问道:“李小姐,你来说一下。”
李玲珑站起身道:“国运即个人运。个人与个人之间,永远无法精诚合作,如无朝廷苦心培养营商环境,又哪里来的我们这些大富之家?”
顿了顿,“道德经有云,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李玲珑以为……如无朝廷保护商业生态,商业生态只会是——身家万万者吞噬身家千万者,身家千万者吞噬身家百万者!”
这话说得轻松,可落在众大富耳中,却是如千钧巨石砸下,激起千层波浪……
都是精明人,自然分辨得出这段话的真伪与利害。
这么多朝、这么多年,李家一直冲锋在前,一直在创造新兴产业,一直在让利……
平心而论,李家要是调转枪口与他们竞争……必然是爆杀。
即便没有传说中的那位‘永青侯’,即便李家只靠自身的资本,也一样能辗轧他们!
如此一想,一群大富对朝廷的排斥与抵触之心,不禁减缓了几分。
同时,也不禁联想到了当初李家分家之事,以及李家大肆购买银券之事……
这些举措,可都是在削弱李家,而削弱李家,就是在变相地保护他们。
张居正将众多大富的神情收入眼中,稍稍松了口气,会议节奏比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呵呵……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李小姐请坐!”
张居正含笑说道,“适才李小姐所说,也正是本官想说的。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可许多时候许多人,飞黄腾达了,却不想着兼济天下。这时候,就只能由朝廷来调控。”
“诚然,李家是一个合格的达者,是一个优秀的达者。可平心而论,这样的李家是只靠自觉吗?”
张居正淡然道,“诸位不妨将心比心,换你们是李家,要是朝廷丁点不管控,你们能做到李家这样吗?”
一大群人还是不说话。
这次不再是怕说多错多,而是无言以对。
张居正温笑道:“我们假设,如果朝廷完全不管控李家,如果李家不兼济天下,如果李家与你们进行竞争角逐……结果会如何?”
众人沉默。
“结果只有一个——你们会被全部绞杀。”
张居正淡然道,“如果大明只有一个李家,结果又会如何?”
“答案不言而喻,工商业迅速衰落,朝廷财政收入锐减,各行各业的生意更难做……结果只会是人人遭殃,而你们,焉能小富即安?”
张居正认真道,“李家如此,是为了大明,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李家自己。”
众大富依旧是嘴上称是,可心中却不再不以为意,开始低头沉思……
张居正舒了口气,转而道:“申大学士,你说两句?”
张四维一怔——你之后,不应该是我吗?
申时行也有些意外,不过眼下这场合,也容不得他推辞,于是起身接过接力棒,道:
“咳咳,诸位!”
众人按下思绪,抬头望向申时行。
“纵观史册,历代朝廷掠之于商之举数不胜数,唯我大明是个例外。”申时行高声道,“诸位都是商业奇才,当明白,经商从不是生产商品这么简单,买卖才是本质。”
“我大明的商品何以受海外青睐?”
“不只是我大明商品华美,更因为我大明国力鼎盛,是海外诸国仰慕我大明!”
“表面看,热衷于我大明的商品,实际上,是热衷于我大明文化。”
申时行断然道:“时至如今,我大明生产的诸多商品之中,已然有了可替代品,甚至部分商品,一些小国不仅可以做,且已不输我大明多少,何以还是无法与我大明商品相提并论?正是因为我大明处在世界之巅。”
“大明商品如此受青睐,核心是世界万国的慕强心理,想维系大明商品继续畅销,就必须保持强盛……”
申时行傲然道:“诸位,我大明列祖列宗,我大明当今皇帝,包括我们这些官员,从未将眼光放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朝廷着眼的是世界、是万国。”
张四维见再不说话,风头都要被申时行全抢走了,当即接言道:
“诸位要是担心朝廷是要掠之于商,大可不必,朝廷看不上你们这点钱!”
李青瞧了张四维一眼,道:“张大学士要不先歇歇?”
张四维一滞又一凛,拱了拱手,随之落座。
开始了,小老头儿要开始了,他终于要显神威了……李玲珑俏脸微红,满是兴奋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