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你这也太清闲了吧?”小丫头心里不平衡,“推行银券货币化,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你就一点也不管?”
李青睨了她一眼,懒懒道:“我大明众正盈朝,没我表现的机会啊。”
“我看你就是懒。”
李玲珑咕哝,随即道,“对了,与你说一下,连家屯村民的安置房舍已建好了,村民对新修建的村落房舍都挺满意,不少村民都想早些搬过去……用不多久,这里就剩你这一处民宅了。”
李青怔了一怔,自嘲道:“这么说,我还成钉子户了?”
“钉子户……”小丫头咂摸了下,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干笑道,“瞧您说的,我只是向你汇报一声,可不是让你也挪窝……嘿嘿,珑门镖局为啥选在这里?不正是冲着您嘛。”
李青问:“村民都愿意搬?”
“也不是。”李玲珑实话实说,“一些个老人念旧,意愿上还是想留下来,不过新修建的宅院又新又好,还大了一些,为了儿孙只能牺牲个人意愿。不过也有一些是被儿孙架着……只能搬去新房子。”
顿了顿,“这种事没可能一顺百顺,正如当初一部分百姓或出于‘祖产不可变卖’的执念,亦或出于‘坐地起价’的心理,从而不愿变卖。我也只能采取‘以敌制敌’的策略,从内部分化他们……”
李玲珑讪笑道:“李家并没让他们吃亏,不但给他们修建了新宅院,还额外给了一笔搬迁费,大多数百姓都还是能算得清这笔账的,自然会帮着李家以各种方式去‘说服’少数百姓……不过祖爷爷放心,从始至终都没有伤亡事件发生。”
李青长叹:“这就是资本啊。”
“呃…,老头儿你这话……真令人伤心。”李玲珑郁闷道,“不是我奸诈,我要不如此,我要是不断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能要价到天上去!”
李青微微摇头:“我不是说你奸诈,我是说……资本异化人心的能力太强了,本来和和睦睦的淳朴村民,经此一事,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嫌隙,邻里如此,父子爷孙亦是如此……不知多久才能修复,而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李玲珑不以为然:“好利是人之天性,而且并非现在才是这样,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按照老头儿你这个逻辑,从‘钱’出现之日起,就是这样的。除非回到以物易物的上古时代……”
“可你能接受吗?世人能接受吗?”
李玲珑揶揄道,“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就够没品的了,你可倒好,还吃着饭呢,就开始骂娘了。”
李青呵呵笑了:“你不懂,可能你以后也不会懂。”
“不懂什么?”
“这套模式简单好执行,却并不正确,只能用作过渡。”李青清幽幽地说,“它无法长久地造福于民,更无法长久地造福世界人民。”
李玲珑愕然……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书房看到的稿纸……
——世界人民共富强。
她喃喃道:“老,老头儿,你……你是认真的?”
“你指的认真是什么?”
“没,没什么。”
小丫头怕他知道自己偷看他的稿纸,从而勃然大怒,于是道:
“我不懂,你说说我不就懂了?”
李青呵呵笑道:“哪有这么简单,真正的道理没办法用讲道理的方式去阐述。尤其是涉及群体……就更难了。”
李玲珑有些遗憾,讪然道:“谁让你太聪明,我们太愚蠢呢。”
李青摇头,叹息道:
“不,不是这样的,这世上从不缺乏聪明人,亦不缺惊才绝艳之人,其实,个人与个人的差距非常之大,可群体与群体的差距,却是非常之小,所以大多时候,这个世界会呈现出一种极其割裂的状态。”
“比如说,你和普通百姓家的女子,从见闻学识,到能力手段……你们之间的差距非常大。再比如说……哪怕是最精英的官吏群体,元与宋、宋与唐、唐与汉……差距当然有,可远远没有人与人的差距这么大。”
李青语气怅然:“许多时候,这些个精英群体干的事,升斗小民也一样能干,甚至还不如升斗小民智慧,给人一种不过尔尔的感觉……”
“纵是大明,纵是如此大明,官吏也没进步太多,还是会仗着手中权力谋利,还是会仗着手中权力欺民……只是不敢太明目张胆,只是不敢太过分……仅此而已。”
李玲珑怔然良久,轻轻点头:
“是这样的,不然也不会是‘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因为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正是其本质没有太大区别的证明。”
她忽然涌现出强烈的悲观情绪……
她问李青:“你能赢吗?”
“不是我,是我们。”
李青纠正,而后道,“即便按照你的说法,即便没有我,也一样会赢。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可历史不会完全一样,这正是其进步的证明,只是太缓慢罢了。”
李玲珑:“五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定会来。”
李玲珑苦笑:“这算不算盲目乐观?”
“并不是!”李青语气轻松地说,“你要是足够智慧,就不会怀疑这点。”
“是这样吗?”
李青笑了笑,道:“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一直都是统治者在驭民,一直也都是民倒逼统治者,而历史一次又一次的证明,没有万岁的统治,只有万岁的人民。”
李玲珑听得出神,消化了许久,才勉强平复了些激荡的心绪……
“老头儿,你今日干嘛与我说这些啊?”
李青默了下,实话实说:“因为你终身奋斗的事业,早晚会不再属于你,会在你有生之年不再属于你。这个道理你越早明白,到时候你越能接受。”
“此外,你的聪明,经由你的精英团队执行出来之后,就没有那么聪明了,你明白了这个道理,你才能有敬畏心,才不敢肆意耍聪明……”
李青叹道:“少年人总是轻狂自大,总是自以为是,总是以为‘我不一样’……从而缺乏冷静与理智。”
顿了顿,“你呢,也算是一块璞玉,我当然要偏爱一些。”
李玲珑怔怔道:“这样么……”
李青问道:“现在你提前知道了,你欲终身奋斗的事业终将不再属于你,你还会愿意为你的事业去奋斗吗?”
“我……”李玲珑张了张嘴,反问,“属于谁?”
李青笑而不语。
李玲珑沉默了许久,哑声道:“我,我现在心态有点炸,我得缓缓……”
李青含笑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