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的独白戏是一条过的。
这在剧组里不算稀奇,但稀奇的是她念完那一段之后,整层楼的人都没动。
灯光师老周站在灯架旁边,手还搭在调节杆上没放下来。
摄影师老方的眼睛贴在取景器后面,过了好几秒才把脸挪开。
连巩莉自己喊完"过"之后,也没有立刻站起来看回放,在监视器后面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耳机上,像是还在听那段台词的尾音。
李婷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
她穿过摄影轨道的时候抬了一下脚,怕绊到地上的线,动作做得很轻,就像她刚才念台词的时候那样——每一个动作都不费力气,但你知道她心里装着东西。
陈浩递纸巾给她的时候,她的手指握住他的那一瞬间,其实是有知觉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无意识的。
那两三秒里她的拇指在他指节的侧面蹭了一下,轻轻地、几乎算不上一蹭,就是皮肤贴着皮肤停了那么一会儿。
她需要那一下。
她刚把舒月的最后一层皮剥下来,整个人是软的,像脱了一层壳的螃蟹,你碰她一下她都会碎。
所以她攥住了他的手,就那么一下,像攥住一个锚。
她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下面的时候,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她把纸巾对折了一下,又按了按眼角,纸巾上洇开两团深色的水痕。
她看着那两团水痕,心里想的是,这滴眼泪是舒月的还是李婷的。
她分不太清。
拍戏拍到后面经常这样,角色的情绪和演员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倒进同一个杯子里,你没办法再把它们分开倒出来。
她把这团纸巾叠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了口袋里面还有其他东西——几颗糖,一粒纽扣,一张写了一半的便签纸。
都是拍戏这段时间随手塞进去的,一直没清理。
她往化妆间走的时候,走廊里遇到道具组的小刘。
小刘看见她就笑了,说李老师演得真好,我在旁边看着都差点哭了。
李婷笑了一下,说那你纸巾不够用了吧。
小刘说够用够用,我带了半包呢。
两个人就这么擦肩过去了。
李婷推开化妆间的门,里面没人,镜子前面摆着几瓶卸妆水和棉片,还有一把梳子。
她在镜子前面坐下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妆有点花了,眼眶还是红的,下巴上那颗眼泪其实已经滴掉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条浅浅的痕迹,干了之后绷在那里,像一条干涸的小溪的河床。
她没急着卸妆。
她坐在那里,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团纸巾又掏出来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杀青了。
"
那两个字说出来之后,她才真正感觉到"舒月"从她身体里走了。
像一件穿了好几个月的衣服,终于脱下来了,脱下来之后你觉得肩膀轻了,但你还有点冷。
因为那件衣服是有温度的,它贴着你的皮肤长了那么久,你把它的线拆掉的时候,皮肤上会留下一圈一圈的压痕。
那些压痕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消掉,消掉之后你才会重新变成你原来的形状。
袁莉在琴房里的最后一场戏,跟李婷的不一样。
李婷是站在窗前面的人,袁莉是坐在琴凳上面的人。
李婷说出来的是已经想好要说的话,袁莉弹出来的是旋律自己走到那里的音。
巩莉喊开始的时候,袁莉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她其实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点凉。
琴房的暖风吹不到琴键那么低的位置,琴键的材质又是那种温温吞吞的白,按下去的时候指尖会陷进一点点阻力里。
她弹得很慢。
不是刻意放慢的,是那首曲子到了那个地方就应该慢。
降音的那两拍停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离开琴键。
那一个音按下去之后,琴弦的震动通过琴键传回她的指尖,微微的、麻麻的,像什么东西在跟她说话。
她在等那个震动停下来,等它完全停了,才按下下一个音。
那个停顿原本谱子上是没有标记的,是她自己加的。
她觉得那两拍空的比填满了好,空的时候你反而能听见更多东西——
隔壁房间有人走动的声音,走廊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琴弦自己的余音,还有她自己心脏跳的声音。
最后一个音弹完的时候,她没动。
手指还压在琴键上,感觉到那个音的余韵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像墨水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还在。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数了大概七八次呼吸才把手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手指尖有点发麻,因为按得太久了。
巩莉喊"过"之后,袁莉站起来,往布景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琴盖还开着,琴谱架上那张手写的谱子还在风里微微翘起一个角。
她走过去把谱子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那页谱子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但她想留着。
她不知道自己留着它要干嘛,可能就是留着。
晚上的聚餐是她先下楼的。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还没全黑,但客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她推开纱门走进去,看见陈慧姗正在往桌上摆碗碟。
碗碟是旧的,有几只边缘磕了几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光。
陈慧姗看见她来了,说饿了吧,再等一下就好。
袁莉说我来帮你。
她走到厨房里,看见灶台上还有一锅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锅盖边上溢出一圈白色的蒸汽。
她把锅盖挪开一点,拿勺子搅了搅,汤里飘着几块玉米和萝卜,颜色很清亮。
李婷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酒瓶是深绿色的,瓶口封着蜡,看瓶子样子应该放了有一阵子了。
她把酒放在餐桌正中间,说这是去年朋友送的,一直没舍得喝,想着什么时候有个值得开的场合。
李姗姗跟在后面进来,怀里抱着一束白色康乃馨,是下午收工之后去镇上花店买的。
她把花插在茶几上的玻璃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朝向,让花苞多的那一面对着客厅。
菜陆续端上桌。
陈慧姗做了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盆排骨汤,李姗姗买了酱牛肉和凉拌海带丝,李婷从自己房间拿了一碟花生米出来,说是之前逛集市买的。
桌面很快就摆满了,盘子挨着盘子,碗靠着碗,五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各自的碗沿上。
陈浩是最后下来的。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脚步在台阶上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他走到餐桌边上,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围在桌边的四个人,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敬杀青。
"李婷先举起杯子。
杯子里倒的是她带来的那瓶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其他人也举起了杯子,有的是酒,有的是茶,有的是汤。
五只杯子在桌面上的空中碰在一起,声音不响,但很脆,像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鱼缸。
陈慧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李婷说:"你下午那场戏我在旁边看了,真好。
那个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揪了一下。"她说着用手在胸口比了比。
李婷笑了一下,说其实那段台词我自己念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因为太长了,又没有一个对手在那里接话,我念着念着就怕自己飘了。
陈慧姗说没飘,那哪是飘,那是沉。
沉到底了。
李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但她眼睛弯了一下。
李姗姗在旁边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说:"我其实特别怕看袁莉弹琴那场,每次她弹那个降音停下来的时候,我都觉得空气被抽走了一块。
"袁莉本来在低头喝汤,听到这个抬起头来说,我自己弹的时候倒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应该停一下。
停一下才接得住后面。
李姗姗说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但那个东西就是能到人心里去。
袁莉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又低头喝汤。
陈浩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吃饭,夹菜,喝他面前的半杯茶。
但他听得很认真,每个人说话的时候他都侧着头看着那个人,筷子放在碗沿上等着,等人家说完了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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