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琪把那一摞文件放在书房茶几上的时候,最上面那页被压出了一个折角。
折角不大,但白纸黑字的封面上多了一道斜着的白痕,看着碍眼。
她伸手过去,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个角,沿着折痕的反方向捋了两下,纸页恢复了平整。
然后她把整摞文件拿起来,两只手各捏一边,在茶几边缘磕了磕,把四边对齐,才又重新放回茶几正中央。
文件很厚,她估摸着有将近四十页,封面上印着“员工保密与竞业禁止协议”一排字,字是黑色的,加粗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醒目。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心里想起方晴下午在办公室说的一句话——“太严了,这发出去谁签啊。”当时她没接话,只是说拿回去给浩哥看看。
现在这摞文件就搁在茶几上,纸张还带着打印出来没多久的余温,她手指碰上去能感受到微微的热。
陈浩从书桌那边走过来。
书桌离茶几大概三四步的距离,他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书桌上的台灯拧亮了一点,灯光在书房里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区域。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坐下,沙发垫子往下陷了一点,发出一声很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翻开,封皮翻过去之后是目录页,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跟着对应的页码。
他的视线在目录上扫了一遍,没有停顿,直接翻到了正文第一页。
梁永琪没有坐到他旁边去。
茶几旁边还有一张单人沙发,窄一些,扶手是木头的,上面搭着一块灰蓝色的绒布垫子。
她在那张单人沙发里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下沉了沉,然后弯腰把脚边一只蜷着的布偶猫抱起来。
那只猫本来缩在沙发腿旁边,圆滚滚的一团,白底,四肢和尾巴是浅棕色的,耳朵尖上带着一点黑色,像被谁拿毛笔蘸了墨汁点了一下。
它被抱起来的时候懒懒地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像从嗓子眼深处拖出来的一截棉线,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不情愿的意味。
她把猫放在自己膝盖上,猫的身体温热而柔软,肚皮贴着大腿的位置很快传来一阵均匀的温度。
猫的脑袋在她小臂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重新蜷起来,喉咙里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陈浩翻开协议第一页,目光从上往下扫。
他的阅读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在一个条款上停住,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下面,隔几秒钟才继续往下看。
书房的空气里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响,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脆生生的声音,像踩碎了一片干树叶。
那只猫的呼噜声偶尔会变大一些,但又很快降下去,循环往复,跟翻页的节奏穿插在一起,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梁永琪的手指顺着猫的脊背从头顶捋到尾根。
动作均匀,一下接一下,像在拨弄一件顺滑的织物。
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起来缩在胸前,粉色的肉垫冲着上方。
她挠了挠猫的下巴,指尖在那一小块软毛覆盖的区域来回蹭了几下,猫眯着眼,喉咙里的呼噜声变大了一些,脑袋歪向一边,像是在配合她手指的方向。
她的视线落在陈浩翻页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翻页的时候拇指沿着页边划过去,把纸页搓开一道缝,然后食指和中指跟上,把那一页掀过去。
动作利落,但节奏稳定,没有急躁的意思。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法,更像是在估算什么东西的尺寸,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这一条,离职后两年内不得在任何与公司业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企业任职。
两年的期限是不是太长了?”他把手指从那行字上移开,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国内现在的游戏公司不算多,但这个行业发展起来之后,两年内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找不到工作,等于把他的职业道路断了。”
梁永琪的手指停在猫的肚皮上。
那只猫的肚皮又软又暖,她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心脏跳动的频率,细密而急促。
“律师写的,”她说,“他说行业内通用的做法是一到两年,两年比较保险。”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看了也觉得长了点,但老陈说这两年行业流动性大,时间短了防不住关键岗位的人带着核心资源走。”
“改成一年。”陈浩说。
他拿起桌上的笔,没有笔帽,是那种按动式中性笔,他按了一下笔尾,笔尖弹出来,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一年之内不能去直接竞争对手那里,一年之后他自己做独立开发或者去非竞争领域我们不管。
另外加一条,竞业限制期间公司要支付不低于离职前平均工资百分之五十的补偿金,不然这个条款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员工心里也不服。”他说完这段话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听懂了。
梁永琪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从包里取出一支红笔递给他。
她的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是那种大号的通勤包,深棕色牛皮,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来用了不短的时间。
她从夹层里翻出红笔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一张超市小票,飘落在茶几边上,她顺手捡起来掖回去。
陈浩接过去,在那一条旁边划了一道线,红笔的笔迹在打印体的黑字旁边格外鲜亮,像一道伤口。
他在空白处写了“改为一年,加补偿金条款”几个字。
他的字写在协议页边的空白区域里,笔画刚硬,横是横竖是竖,收笔的地方没有多余的钩和撇,像刻进去的。
他继续往后翻。
第六页有一条关于“在职期间所有职务成果归公司所有”的条款,他看完之后没有改,直接翻过去了。
梁永琪注意到他的拇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大概半秒钟,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驻留,但最终还是翻了过去。
她心里有数,那条是方晴上午特别提过的,但既然他直接过了,她也不打算追问。
第十二页有一条关于“员工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论公司未发布产品内容”的条款,他在这条旁边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纸面上打转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画出来的圆不算规整,但边界清晰。
“这一条的范围太宽了,”他说,“公开场合怎么界定?私下跟家人朋友吃饭算不算公开场合?”他放下笔,手指点了点那个圈,“改一下,明确为‘面向媒体、行业论坛、社交平台等公开渠道’。
别让员工吃顿饭都提心吊胆的。”
梁永琪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在自己的备忘录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她的备忘录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线圈本子,硬壳封面是灰色的,被她翻得开了胶,边角卷起来。
她写字的时候左手按着本子的一侧,右手用黑色签字笔,字迹偏小,圆圆的,一行接一行挤在一起。
她一边写一边说:“方晴看到这一版初稿的时候说太严了,可能招不到人。”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当时跟她说浩哥会改的。”
陈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但没有出声。
他低头继续翻,翻到第十六页,这一条是关于“离职后返还公司所有技术文档和源代码”的条款,他没有动,直接翻了过去。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停得久了一些,那一条写着“员工不得在任何情况下复制、拍摄、抄录公司内部网络环境中的任何数据”。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嘴唇抿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梁永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整份协议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封面的边缘。
“其他的问题不大。”他说。
他把膝盖上的协议拿起来,在空中抖了抖,纸页之间原本压实的空气被抖松了,发出哗啦一声。
“你回去之后让法务按照我刚才改的几条重新出一版,补偿金的比例可以再往上调一点,调到百分之六十。”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后面的话该怎么说,然后才继续:“这个钱花出去不是为了控制人,是为了让人知道公司尊重他的付出。
信任比胁迫更有力量,这个道理放在协议里也一样适用。”
他把协议放回茶几上,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幅度不大,纸页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滑过一小段距离。
梁永琪接过去,把那摞文件整了一下,塞进公文包的夹层里。
公文包的开口有拉链,她捏着拉链头从一头划到另一头,拉链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猫从她腿上跳了下来,落在地毯上。
猫落地的时候四只爪子先着地,身体弓了一下缓冲力道,然后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到极限,屁股撅起来,脊柱拱得老高,尾巴竖得像一根天线。
几秒钟之后它把身体缩回去,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书桌底下盘起来,在桌腿和墙角的夹角处把自己团成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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