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把那台黑色座机话筒搁在耳边的时候,另一只手上的钢笔已经搁在白板上了。
他写数字的习惯是抬手就写,不犹豫,三千两个字写得快,横平竖直,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白板面上磕了一下,留下一粒极小的墨点。
他没管那个墨点,手腕一抬,钢笔换到左手,话筒换了个方向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梁永琪的声音混着背景里细碎的动静传过来,键盘声是主调,远远的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嗡嗡的,像隔了一道墙的收音机。
她说三千个激活码让方晴分了三个渠道发。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速正常,不快不慢,带着那种职场里干了几年的人谈例行事务时的平稳劲儿。
她提到方晴写了一份宣传文案,很简单,就是几张截图加一段玩法介绍,语气里甚至透着一点不太拿得准的意思,像是在给老板打预防针——先看看反应,别抱太大期望。
她说三天内领完就算成功,这句话的尾巴上扬了一点,算是一种职业性的乐观,把目标定得不高不低,既不让上面失望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陈浩听着,眼睛盯着白板上那行字。
三千这个数字站在白板正中央,左右什么都没写,旁边干干净净的,连一条多余的笔道都没有。
他拿钢笔在数字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横线拉得直,从头到尾没断。
划完之后他把笔帽咬开又合上,合上又咬开,那个塑料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听得格外清楚。
梁永琪说完之后没急着挂,等了他几秒,等他开口。
“如果十二小时内领完呢?”陈浩说。
梁永琪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里的键盘声还在响,但她自己的声音短暂地断了一拍,像是一段正常的思维流程被什么东西临时卡住了。
她说十二小时不太可能吧,这个“吧”字的音拖得比平时长,带着一种正在脑子里换算概率的迟疑。
她提到市面上最火的游戏测试码也得发两三天,一个全新的公司,没有品牌积累,这几句话说得比刚才急了一点,像是在用客观事实给自己找支撑点,证明自己的预判是合理的、有依据的。
但其实她真正在做的,是在那个“十二小时”的假设面前稍微退了一步,因为那个假设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到她的经验模型里装不下。
陈浩说先发,十二小时之后看数据。
说完就挂了。
话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白板,那行三千底下的横线被台灯光照着,明晃晃的,像一把尺子搁在纸上等着读刻度。
挂掉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没动地方。
手边的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有圆珠笔有钢笔有记号笔,挤在一处,他伸手把其中一支拔出来又插回去,没什么目的,就是手指闲不住。
他脑子里在转那三千个激活码的事,转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因为他知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发出去的东西就发出去了,等结果回来再动下一步。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桌角,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水面上晃了几圈波纹又平了。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桌子面朝窗户,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玻璃上只映着屋里台灯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处看不太清轮廓。
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等着时间过去。
十二小时之后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梁永琪的声音从那边弹过来,跟白天那通电话里判若两人,语速快了一倍有余,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飘着,整个句子连在一起像踩在一条正在加速的传送带上,往前赶着跑。
她开口第一句就说浩哥你猜错了方向,不是十二小时领完,是四个小时就领完了。
陈浩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他把刚拿起来的钢笔重新放下了,笔杆贴着桌面滚了半圈,被他伸手按住。
梁永琪说领完不是问题,问题是领完之后还有人在申请。
这句话她说得尤其快,快到中间几乎没喘气,“还有人在申请”这五个字几乎是一个字摞着一个字从听筒里砸出来。
方晴那边的申请表单到现在总共收到了十一万七千份,还在增加。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急促感忽然被另一个东西替换了,那个东西压在她的嗓子眼下面,她想压住它但没完全压住,所以那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尾音变成了气声,飘飘的,不够实。
那个东西大概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的震惊,或者说是一种超出了所有预判之后大脑短暂失语的状态。
她继续说服务器的事情。
论坛从下午三点开始超负荷,页面刷新要十秒以上才能打开,技术组临时扩了一倍带宽还是卡。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降下来了一些,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发生了、正在发生的事实,客观的,不带情绪处理过的。
但她汇报到一半又绕回去了,又把那个十一万七千拎出来说了一遍,像是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怎么都转不出去,非得再说一次才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陈浩坐在书桌后面听,听完之后后背慢慢靠进椅背里。
椅背的皮革在他后背上蹭了一下,发出一点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得不快,大概一秒一下,均匀的,像秒针走格。
他没说话,脑子里在盘那个十一万七千除以三千的倍数,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算出来都是同一个结果,接近四十倍。
四十分钟之内有将近四十个人在抢一个激活码,这个比例放在任何市场模型里都算极端。
“内测按原计划启动,时间不变。”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然后问梁永琪服务器的承载情况。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一样平,但问完之后他等回答的那两秒钟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敲了,就停着,等着。
梁永琪说李轩改了配置,把三千并发调到了五千,五千以上可能会有延迟但不会崩。
她说五千是上限了,如果同时在线超过这个数怎么办,这句话后面她没说完,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超过五千就只能看运气了,看服务器扛不扛得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像白天那样带着那种对预期的保守了,她开始学着用陈浩的那种方式来想问题——先把东西推出去,推到极限再说。
陈浩说先跑,跑到极限再说。
说完挂了。
内测开启当天早上梁永琪到公司很早,大概七点刚过就坐进了办公室。
她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糊过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数字,三千、十一万七千、五千并发,这几个数像打地鼠一样此起彼伏地冒出来,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弹起来。
凌晨四点多她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又躺回去,闭着眼数到天亮。
七点十分她到了办公室,没开大灯,只开了自己工位上的那盏小台灯,坐在那儿对着三块监控屏幕发呆,等着八点钟的到来。
八点零三分,第一波玩家登录。
她盯着中间那块屏幕,上面那条原本是一条平直横线的在线人数曲线忽然动了一下,从零跳到了四百。
四百这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脏跟着跳了一下,是一下很明显的、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肉猛然缩紧又松开的过程。
四百人,他们在开服前三分钟就涌进来了,像一道闸门刚拉开一条缝水就已经挤进来了。
八点十五分数字跳过了八百,八点四十分跨过了一千。
每跳过一个整数关口她就把手心里的汗往裤子上蹭一下,掌心贴着面料蹭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湿印。
九点二十分的时候曲线忽然抖了一下,然后斜率变陡了。
那个抖不是往下掉,是往上弹,弹得又急又猛,像一条绳子原本被拉着慢慢走,忽然那头一股大力一扯,整条绳子绷紧了往前窜。
数字从两千五跳到三千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那十分钟里她的眼睛没离开过屏幕,眨都没怎么眨,干涩了就用手指肚摁一下眼皮,摁完了继续盯。
李轩推门进来的声音她听见了,但没回头。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新手村爆了。
梁永琪这才动了一下,抬手调出银杏山谷的玩家密度视图。
那个小小的地图区域里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挤成一团,挤到什么程度呢,地图背景完全看不见了,所有像素都被光点填满了,像一罐子蓝色的弹珠倒在一块深色的布上堆着摞着。
她把视图放大了一些,能看到具体的玩家角色在场景里移动——说是移动,其实更像是在原地打转,因为人太多了,往前走一步踩到的也是人,往后退一步撞到的还是人,角色模型彼此穿插交叠着,画面上的动画帧一跳一跳的,卡。
她看到场景里刷新稻草人的时候,心里跟着紧了一下。
那些最低等级的怪,玩家一级就能打,但此刻每一个稻草人出现在地面上的瞬间,屏幕上的光点就集体朝那个方向涌动,七八个人同时举刀。
有时候怪物的血条刚跳出来就直接空了,死后的掉落物品——几个金币、一瓶小药水——刚弹出来就被离得最近的那只手一把捞走。
后面冲过来的玩家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到一个倒下去的稻草人尸体消失在地面上。
有人开始砍空气,砍了两刀发现没东西砍,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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