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出现一个人邀请自己上车,肯定有大问题。
姜乐使劲摇头,“我哪里都不去,你走吧。”
说完,姜乐又听到水滴的声音。
桥下平静的水面忽然波涛汹涌,浪花一次次冲刷桥墩,姜乐瞥见水里有许多朦胧的黑影,冲她挥舞干瘦的四肢。
她感觉好恶心,想吐。
应逐星皱眉,两手搭上方向盘。
“来不及了。”
语毕,姜乐只觉身子一晃,一个眨眼的时间,她竟莫名其妙闪到副驾驶位,还系好了安全带!
“你做了什么?”
姜乐在座位上左右挪动屁股,一手捏着书包,一手伸去解开安全带。
后座忽然伸来一只结构十分贴合人类骨骼的木偶手,轻轻摁住她。
她惊愕扭头,看到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傀,后者柔声道:“涨水了,不要下车。”
她闻言又朝窗外看去,浪花已涌到桥面,像黏糊糊的水泥慢慢爬过来。
应逐星关上车窗,油门一踩,车瞬间飚了出去,
被陌生人拐上车,车后边还有奇怪的水在追,姜乐是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抱着书包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你要带我去哪里?”
应逐星转过来冲她露出明媚的笑,头顶一对银白色的龙角星星一般闪耀,“当然是带你去乡下,你不是想去找姥姥吗?”
姜乐吃惊深呼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应逐星拍拍心口,“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放心,我不会害你。”
“我会带你回家。”
车以火箭一样的速度飞驰十几分钟,终于不见潮水的踪影,应逐星这才放慢速度。天多了点昏黄的颜色,两边的风景像老旧的影片从车窗上划过。
小傀趴探出头,问姜乐:“晕车吗?”
姜乐摇头。
小傀又问:“饿吗?”
姜乐再摇头。
小傀:“……”
好像没有话题可聊。
小傀拿来三只巴掌大的玩偶塞到姜乐怀里,“车还要开很久,你拿去玩吧。”
姜乐低头一看,硌手的蜥蜴、扎手的蜘蛛和毛茸茸的蛾子,果断选择把玩蛾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乐掌心玩出了汗,随意在衣服上擦了擦,打开手机想看眼时间,却发现屏幕上全是乱码,什么都看不见。
她用力拍打手机,拆下电池重装好几次也没恢复,无措得双手剧烈颤抖。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我好想回家。”
应逐星看到她委屈的脸,也跟着一起难过。
“抱歉,还要开很久,你要不先睡一觉吧。”
姜乐吸吸鼻子,“我睡不着。”
应逐星琢磨了一会儿,挪动屁股甩出一条健壮银白色龙尾,尾巴尖轻轻躺到姜乐大腿上,“给你玩我的尾巴。”
姜乐看着这条比自己还长的大尾巴,心里五味杂陈,但又不好开口让应逐星收回去,硬生生托着尾巴发呆。
几十分钟后,车好像驶入浓雾区域,窗外灰蒙蒙的,能看到棉花似的黑色雾团悬浮在半空。
姜乐犯困了,意识有些不清醒,抱着龙尾巴挪了挪身子,靠着椅背闭上眼。
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怕她睡得不舒服,后座的小傀小心为她调整椅背高度。
外边大雾越来越浓,气温也跟着降低,车内气温受到一定影响。三小只拖来一条毛毯盖在姜乐身上,然后分别找了个不容易被压住的位置,和姜乐睡在一起。
看见这温馨的一幕,应逐星嘴角不自觉上扬。
转回头,她透过挡风玻璃看到站在马路上的一排排面目狰狞的黑影,目光瞬间变得凌冽,将所过之处的黑影撞碎成黑雾。
别担心,姜乐,我一定成功带你回家。
车又行驶了一个小时,天空变成了墨绿色,空气弥漫着奇怪的酸臭味。
姜乐睡饱醒来,抬手揉搓眼睛,却发现手背掉了一块皮,露出透明的血肉,她吓得整个僵住。
应逐星注意到,连忙安慰:“别怕,我带你去看医生。”
几分钟后,荒芜的路边莫名出现一家诊所,应逐星将车停到门口,带着她下车。
她们还什么都没说,庄皖鸣提着一瓶黑褐色口服液迎面走来,“把药喝了就好了。”
肤色青灰、眼底挂着厚重黑眼圈的庄皖鸣往那一站,被天空衬的像一只鬼。
姜乐退到应逐星身后,一声不敢吭。
应逐星只好先接过口服液,当着她面喝下去,拍拍胸脯,“看,喝了没事。”
她这才接过,但……
“你把药喝完了。”
应逐星:“……”
庄皖鸣无奈又拿来一瓶,姜乐全喝下去,手背皮肤立马长了出来,看不出一点痕迹。
“走吧,我们继续上路,很快就要到了。”
话是这么说,但刚上车没多久,应逐星却一脸严肃问姜乐:“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姜乐愣了一下,“记……记得。”
应逐星接着问:“你还记得下来是想要见谁吗?”
“什么意思?”姜乐不懂,什么叫“下来”。
此刻,天空清明了一些,大雾逐渐散去,露出平坦的地面。
姜乐趴在车窗上遥望,好陌生、好空旷的地方,这里真的是家的方向吗?
车忽然停下来,应逐星手压在姜乐卡扣上,与她四目相对,“回答我,你想要叫谁。”
姜乐屏息凝气,眼睛不敢眨一下,“我想见姥姥。”
咔——,应逐星解下安全带,打开车门,望向车外,“去吧,她在那边等你。”
谁?外边不是什么都没有么。
姜乐顺着应逐星目光看去,外边不知何时多出一栋瓦房,有黄色的灯光从门窗照射出来,模糊了瓦房的轮廓。
但姜乐还是凭感觉认出了这栋房子,是姥姥的家,她的家。
她背上书包,捏着姥姥的照片,欣喜跑过去。
“姥姥!”
“姥姥!”
姥姥应声走出来,穿的是照片上的那件红色毛衣,笑容比照片更和蔼一些。
她张开双臂,将只比自己矮两个头的姜乐揽入怀,一遍遍轻抚姜乐微凉的头,轻问:“傻孩子,你怎么来这里了?”
姜乐脑袋埋到姥姥怀里,呜咽几声,委屈回答:“我去取了毕业证,找不到你,打不通妈妈爸爸的电话,就过来了。”
“姥姥,我们家什么时候搬到这偏僻的地方来了?”
姥姥笑望着她,没有回答。
屋里又走出一个身着红色毛衣的人,姜乐一惊,“姥……姥爷?!”
姥爷和姥姥并排站在一起,往姜乐手里塞了一把糖,眼睛笑得和皱纹融在一起,模糊了面容。
“太久没见,不记得姥爷啦?”
“不是。”姜乐明明记得,姥爷在几年前过世了。
她为什么能看到过世的姥爷?
“姜乐。”身后十米开外的应逐星喊道。
姜乐回过头,想要道谢,却看到应逐星身旁站着好多人,都是她今天接触到的奇怪的人。
应逐星两手叉腰,和天玄宗众人齐声道:“姜乐,你能回家了。”
滴答——滴答——,姜乐又听到水声。
她使劲摇头,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
她看到自己站在桥上抚摸姥姥的照片。
她看到自己去到河畔捞落水的照片。
她感受到自己被水淹没。
她听到路人的呼救。
她听到妈妈和护士对话。
她看到纯白的天花板,和输液架上的点滴。
滴答——滴答——
姜乐不自觉流下两行泪,脑海画面定格在家里并排挂的两张遗照。
想起来了,姥爷过世了,姥姥也过世了。
而她,是已经死了,还是正在死亡的路上?
“姥姥,对不起。”
“姥姥,我好想你。”
姜乐抽泣道。
姥姥擦掉她脸上的泪,紧紧拥抱她,“姥姥不怪你,姥姥也很想你。”
姥姥手指搭在她捏着的寸照上,“姥姥一直在这里,想姥姥了就看看。”
“但是姜乐啊,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听姥姥的话,回去吧。”
“嗯。”姜乐应声。
闭上眼,姥姥的温度一点一点散去。
再次睁开眼,她正躺在病床上,耳边是点滴的声音。
侧头,看到坐在隔壁床玩手机的妈妈的背影。
她分不清究竟哪一边是现实,哪一边是梦境,逃避地闭上眼睛。
当天下午,她出了院,妈妈带她回姥姥家过了一夜。
这一夜,她伴着眼泪入睡,做了很奇怪的梦,梦到好多和自己很像,但又有点不一样的人,围着自己问:“姜乐,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群人向她展示各种奇怪的能力,但没有一个能吸引到她。
她只淡淡说:“我是姜乐,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过会儿又补充:“我想成为自由的姜乐,我想成为更好的姜乐,我想成为幸福的姜乐。”
说着,她的眼睛变成了淡金色。
跟前的一群人纷纷祝贺:“恭喜你,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彼时宇宙的一角,正在尽宇宙之主责任的江粼月望着手里蔚蓝的星球,露出温和的笑。
她找到天道的本体,说:“又到好妈妈好爸爸学习时间了。”
第二天,姜乐起床发现眼睛变成淡金色,紧接着来了一群奇怪的人,先拿着她前几天坠河监控录像、住院记录、体检报告和妈妈对峙很久,让妈妈叫来爸爸。
之后,姜乐听到那群人说妈妈和爸爸违反了新颁布的养育法,剥夺了他们的养育权,带他们去所里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养育教育。
“你先待在家里不要乱跑,等一会儿会有合格的临时领养家庭来接你,你们会在一起度过为期半年的适应期。期限结束后,若各项指标达标,你们将成为正式家庭。”
那群人留下这句话后就架着妈妈爸爸走了,留姜乐一个人在门口发呆。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奇怪事情,让姜乐大脑彻底转不过来,以至于很久之后才发现姥姥和姥爷的遗照不见了。
她在屋里翻箱倒柜都没找到,无奈之际,屋外竟传来姥姥的声音。
“姜乐,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姥姥的声音很清朗,直击姜乐心头,她顾不得分辨此刻是否是梦境,拔腿就往外跑,看到身着红色毛衣的姥姥和姥爷领着一对中年夫妻走进院子。
“姥姥!”
姜乐一把扑进姥姥怀里,发现姥姥的怀抱比梦里温暖,身体比记忆里硬朗许多,气色更是较寸照红润百倍。
她这是穿越到姥姥年轻时候了吗?
“你好,姜乐。”姥姥身后的天辞弯下腰,笑着向姜乐打招呼。(天辞是妈妈,道诩是爸爸,两人为天道分化)
姜乐这才发现,她和另一名男性中年人的眼睛都是金色的眼睛,比她现在的瞳色鲜艳一些。
她试探问:“你们是谁?”
天辞认真自我介绍:“我们是你为期半年的领养家长,你愿意来我们家吗?”
姜乐死死抱着姥姥的手,“我要和姥姥姥爷在一起。”
天辞笑道:“那,你、姥姥、姥爷,你们愿意来我们家吗?”
姜乐对两个陌生人无感,但如果是和姥姥姥爷一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好。但是,我只喜欢姥姥姥爷。”姜乐撇着嘴,似是很抗拒两人。
天辞在心里叹气,看来要磨合很长一段时间呐。
“来吧,姜乐,和姥姥姥爷一起去我们的家。”
姜乐跟着姥姥姥爷上了天辞道诩的车,离开老旧的瓦房,远离灰暗的原生家庭,驶向完全陌生的道路。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一切都很奇怪,但她不想再去思考是否合理,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心。若这一切都是梦,她也认了。
她只想变成自由的鸟,拥入幸福的怀抱。
她躺在姥姥的怀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的姜乐,梦境也可以变成现实,你会幸福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