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焕道：“我不是信你，而是相信潘从右潘大人。”
谷雨一怔：“你认得他？”
马文焕点点头：“何止认识，昔年福建抗倭，我曾与潘大人并肩作战，这位老大人刚直不阿，热情慷慨，与之相交之人无不敬佩有加，他既然能为你开具信票，我相信他不会看走眼。”
谷雨垂下眼睑，他想说岁月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马文焕看了谷雨一眼，嘴角一撇：“还有一点。”
“什么？”
马文焕眯起眼睛：“我也不喜欢李如柏。”
谷雨有些惊讶于对方的坦率，马文焕却不如何在乎，招了招手：“吕茂硕失踪，治所不会善罢甘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谷雨这才松开了手，与胡小玉一道随在马文焕身后绕过后院，这才知道自己身处之地乃是土地庙。
正殿中供奉土地爷爷及土地奶奶，共受香火。
吕茂硕被五花大绑，跪在坐像前，垂头不语，两名精壮汉子手持利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马文焕居高临下地看着吕茂硕：“姓吕的，你期待吕氏死前与你说些什么？”
吕茂硕缓缓抬头，表情痛苦，马文焕面露悲伤，并没有取笑的意思：“我与婉儿嫂子也是故交，她的死我也很伤心。”
“猫哭耗子假慈悲！”吕茂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你杀了她！”
马文焕针锋相对：“若不是你使出毒计害我性命，婉儿嫂子又怎么会死？吕茂硕，你自恃聪明，便以为能与倭贼勾结，瞒天过海，你可想到过终会东窗事发。”
吕茂硕呼吸急促，恶狠狠地看着马文焕，谷雨走上前，面无表情地道：“吕将军，与你交易的当真是倭人吗？”
马文焕一惊：“你...你什么意思？”
谷雨没有理会他，而是紧紧盯着吕茂硕，吕茂硕目光深沉，回视着谷雨，两人经过一轮接触，都知道对方不是省油的灯。
这一次谷雨并不打算手下留情，扭头向马文焕道：“吕将军喜得贵子，怕是忘了许多事情，看来也只有他那孩儿能唤醒记忆——将那母子请来，马将军有多少把握？”
吕茂硕又惊又怒：“你敢！”
“手到擒来！”马文焕哈地一声笑，踩到吕茂硕的痛脚让他感到无比快意：“即便请不来活的，某也有其他法子让吕将军看到他。”
吕茂硕浑身筛动，怨毒地看着两人，谷雨不为所动，马文焕则跃跃欲试。
沉默的对峙，终于还是吕茂硕败下阵来：“袭击你们的是朝鲜人。”
马文焕如遭雷击：“怎...怎么可能？”
谷雨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果然，”他睁开眼睛：“这件事与你那外室究竟有什么关系？”
吕茂硕道：“我说与不说，于我而言，已无多大区别，对你们却不一样，对吗？”
谷雨一愣：“你想谈条件？”
吕茂硕道：“饶我一条性命，我还有七旬老娘、新生幼子，我没了命，他们也活不下去。”
“早知当日，何必当初。”谷雨痛心疾首地道。
吕茂硕道：“我常年戍边，与敌人大大小小打了百余场，未尝一败，兢兢业业，从不曾懈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错既然铸成，我别无所求，只求留一条贱命，奉养母亲，将孩子带大成人。”
平心而论，这吕茂硕治军有方，乃是大明边防重镇的压舱石、定海针，若无其母一时糊涂，若无他自己的委曲求全，断然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说过母亲的半句不是，这样一个人无论从私德还是公德均无可指摘，只可惜造化弄人，行差就错，走到如今的局面。
谷雨闷声道：“这事我说了不算，一切还要朝廷定夺，但...我会尽力为你争取。”
吕茂硕转向马文焕：“我要听到马将军的回答。”
马文焕垂下眼睑，过了半晌才道：“我可以为你说情，但你需全盘托出，绝不可说谎。”
吕茂硕表情松动：“有小谷捕头与马将军助力，便又多了一份可能性。”
“沛雪乃朝鲜王室之女。”吕茂硕艰难开口，他深吸了口气：“我与婉儿成婚日久却不见怀孕，我母亲知道婉儿无法生育后便私下劝我纳妾，我已与婉儿有白头之约，自然不肯答应，两方大吵一架，闹得很不愉快，我母亲知道婉儿的个性说一不二，却又不肯死心，便悄悄与媒婆四下物色适龄女子，这便找到了沛雪。”
马文焕难以置信地道：“虽说大明与朝鲜并无通婚的限制，但你身为金州卫指挥使，身负要责，朝廷绝不会视若无睹，于你仕途将会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你为人聪慧，不会想不到吧？”
“我母亲着了道，她那时并不知道沛雪的身份，”吕茂硕苦笑一声：“沛雪受人指使扮作哑女，其身份为辽阳商贾之家的闺女，后来家道中落，来金州投奔舅舅，我母亲求孙心切，又忌惮于婉儿的个性，便想找个女子生产下来便使钱打发了，见沛雪气质婉约，更难得的是口不能言，自然满意得很。”
谷雨了然道：“那幕后之人怕是摸清了她的要求，对症下药，你母亲不入蛊都说不过去了。”
吕茂硕脸色阴沉：“我也是这般想的，待沛雪怀胎九月后才开口说话，那时我已骑虎难下。若将孩子生下来，家中不仅只是添口，而且还有王室血统，但若是不生，那幕后之人便会向朝廷告发，诬告我强抢贵胄之女，我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两条道路摆在面前，选择并不难。”
马文焕深吸一口气：“对方竟以王室之女相诱，这么舍得下本钱，所图定然不小。”
谷雨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吕茂硕表情灰败：“对方在光州城外设伏，将你们驱赶到海上，本就是计划之内，金州卫地处战略要地，是连接辽东镇腹地及朝鲜的必经之地，光海君与李家交好，想要活命势必要取道金州，你的船刚靠岸，我便已收到了消息。”
马文焕强忍愤怒：“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