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刚把胡老丈安顿好,那边厢牛大力来请:“小谷捕头,马将军有请。”
谷雨答应一声,随着牛大力出了门,这官驿修得宽敞明亮,占地约有七八亩,房间超百,只因经由本地来往明朝两地的官员日益频繁,便催生出了这样一个庞大的落脚点。
官驿中遍植红皮云杉、沙松、冷杉,树型高大挺拔,四季常青。
树林掩映之中有一条小河,流水潺潺叮咚作响,中心种着莲藕,一条石桥横跨于小河之上。
牛大力感慨道:“还是官家人会享受。”
两人穿过小河,迎面一间独门独院,共有四间房,正是马文焕及军卒的住处,几人在正房中围坐一团,正说着什么,等谷雨进了屋便开门见山道:“寻找光海君靠我们几人力量微乎其微,我与旅顺口游击将军苏显达相熟,这就准备拜会他,你想去吗?”
旅顺口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此地有金州卫的中左千户所、水军及步军多支部队,马文焕刚杀了吕茂硕,那中左千户所自然是不肯去的,他口中的苏显达则是水军的一把手,也是位功绩彪炳的老将。
谷雨摇了摇头,马文焕虽然是商量的口气,但他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冷淡,笑了笑道:“我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与同伴在城中四处转转,或许能搜罗些消息。”
“就这么办吧。”马文焕长身而起,招呼兵丁快步去了。
牛大力有些生气:“不想我们去,知会一声便罢,何必假意相邀呢?”
谷雨笑道:“谁让咱顶着朝廷特使的名头,岂能不做商量独断专行呢?这位马将军虽然粗鲁,却也不愿落人口实。”
“白白跑了一趟。”牛大力气呼呼地道。
谷雨在他肩头拍了拍,轻声安慰道:“大牛哥,别生气,我请你吃顿好的。”
牛大力蹙眉道:“小谷捕头,你就不着急吗?”
谷雨笑道:“马将军比咱们急得多,咱们本事又没人家大,着急有什么用,还不如趁此功夫放松放松,这旅顺口临海,海鲜定然是不错的,咱们在京城土生土长,哪里吃得上这么新鲜的海货?”
牛大力哭笑不得:“得,皇帝不急太监急。”
此时夕阳西下,天边云朵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立体又有质感,谷雨、牛大力、彭宇、胡小玉四人走出了官驿,谷雨指了个方向,四人汇入拥挤的人流。
彭宇道:“这旅顺的街道比别处要宽得多,而且处处青石板路,我看比金州、广宁还要繁华。”
谷雨仔细观察着四下:“繁华与否我不知道,但旅顺口转运粮草、辎重,为方便通行,道路自然要修得宽敞好走。”
彭宇一拍脑门:“倒把这茬忘了。”
街面上熙熙攘攘,将士、民夫、商人、当地百姓往来穿行,服饰各异,却又对彼此习以为常,安然共处,互不打扰,彭宇啧啧称奇:“倒让我想起了京城。”
谷雨一怔,仔细想了想却有几分相似,会心地一笑。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缄默不语的胡小玉:“放心吧,我已经嘱咐官驿的伙计照看着胡老丈,他不会有事的。”
胡小玉默默点了点头,仍然显得闷闷不乐。
谷雨向彭宇使了个眼色,彭宇凑上来:“正是,胡老丈想吃就吃,想睡便睡,哎哟,我都恨不得挨那一下,回去躺着享福。”
胡小玉扬起巴掌:“我可以帮你。”
“慢来,”彭宇捂着脑袋:“我来带你看看旅顺的风景,你可曾见过这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吗?”
胡小玉撇了撇嘴:“我与阿爷走街串巷,看得还少吗?”
彭宇吃瘪,眼珠转了转:“此地风情与京城倒有几分相似,京城你定然是没看过的,我且给你细细道来...”
胡小玉一本正经地道:“怎么没去过,我还去看过燕山八景呢,你见过德胜门外的蓟门飞雨吗?”
“只听说,没...没去过,”彭宇傻了眼:“你...你当真去过?”
胡小玉笑嘻嘻地向谷雨看来,谷雨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指着前方转移了话题:“好像到了码头。”
走近码头,海腥味迎面扑来,本就寒冷的天气被海风加持,好似钻骨利刃,码头整个被木栅栏圈了起来,左右延伸,一眼望不到头。透过木栅栏的缝隙可见岸边车马辎重被规划在一个个方格之中,防水雨蓬林立,数不清的船员、水手、军卒奔走在雨蓬之下,高声呼喝,热闹非凡。
铁甲船、海沧船、蜈蚣船、三桅炮船、宝船...奇形怪状,兼而有之,在海上一字排开,不断有船驶离,不断有船靠岸,船体高逾数丈,遮天蔽日,压迫感十足。
彭宇仰着头看了半晌,揉了揉酸软的脖子:“我军实力雄厚,为何还会与日军打了那么多年?”
谷雨淡淡地道:“那只能说明对方实力不弱于大明军队。”
“得死多少人哪?”彭宇没来由地叹了口气:“两国做做生意,吃吃酒唱唱歌,岂不是好,为何要打打杀杀呢?”
谷雨大加赞赏:“你说得对,咱们这就吃吃酒唱唱歌去。”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食肆。
“咱们说的是一回事吗?”彭宇白了他一眼。
四人走入店中,伙计殷勤地擦了桌子,端上一个铁盆,加入半盆凉水,随后又端着一支圆形锡锅坐入水中,在锡锅下方的炉膛中添了红彤彤的木炭,等牛羊肉、菜蔬及海货摆上了桌,伙计躬身道:“诸位的涮锅子备好了。”
彭宇将牛羊肉下入锅中沸水,待肉片变了色便将其捞出,迫不及待放入口中,满足地打了个哆嗦:“好吃。”
牛大力要了老酒分给众人,一口酒干下了肚,几人脸上红润起来。
店中的食客渐渐多了起来,谈笑声、打闹声在四周响起,谷雨似乎很久没有置身在这样的氛围中,他将衣襟解开,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三人不觉出了神。
便在此时忽听门外一声喊:“哎哟,你怎么抢我东西...抓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