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安静下来。
只有洞顶裂缝里漏进的风,发出低低的呜咽。
郑毅闭上眼,继续调息。
金焰在掌心转得更慢,更稳。
“让他们继续求。”
“求不到人,他们才会更慌。”
“慌了……才会出错。”
赵三槐眼睛发亮:“大人是想等他们自己乱?”
郑毅没睁眼,声音平静:“乱是肯定的。但我们不能只等。我们要推一把。”
郭天佑立刻问:“怎么推?”
郑毅睁开眼,看向洞外渐亮的天色。
“继续放消息。”
“就说……李玄洪没死。只是废了。”
“让黑水河上下都知道,李家高层现在连自家人都保不住。”
赵三槐立刻站起:“我这就去办!让消息从下游渔村传起,越传越邪乎!”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再动手?”
郑毅沉默片刻。
“等李天阙再求一次人。”
“等他求到绝望。”
“然后……我们再给他最后一刀。”
赵三槐重重抱拳,转身钻出洞口。
脚步声在崖壁间回荡,越来越远。
石窟里又只剩郑毅和郭天佑。
郭天佑看着郑毅,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先生……您真的不怕李无极突然杀过来?”
郑毅抬眼看他。
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寒意。
“怕。”
“但怕没用。”
“我现在要做的,是让他怕。”
“让他怕到……不敢轻易动。”
郭天佑喉结滚动,没再说话。
洞外,天色彻底亮了。
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一线金红的朝霞。
朝霞映在黑水河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血带。
远处,李家祖地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一下。
一下。
一下。
沉闷。
悠长。
像在报丧。
又像在……求救。
同一时刻。
李家祖地,主殿后方的闭关石室。
李无极盘坐在蒲团上,周身缠绕着淡淡的血雾。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三枚传讯玉牌,全都碎了。
李天阙跪在石室门口,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老祖……韩家拒绝了,陆家拒绝了,铁砂帮、黑风寨……全都拒绝了。他们说……说李家现在是烫手山芋,谁碰谁死……”
李无极没抬头。
他只是盯着那三枚碎玉牌。
许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井:
“他们怕了。”
李天阙一愣:“老祖?”
李无极缓缓抬头。
眼中血丝密布。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
“他们怕的是……暗夜。”
“暗夜现在还没真正动手,就已经让整个黑水河上下噤若寒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我们……却连一个盟友都拉不到。”
李天阙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哭腔:“老祖……是我们无能……”
李无极闭上眼。
血雾在他周身缓缓收敛。
“无能?”
“不。”
“是我们……输了气势。”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石室,落在极远处的方向——鸿运城。
“传令下去。”
“所有外出的族人,即日起全部回宗。”
“灵矿停工,商队停运。”
“所有资源……集中祖地。”
李天阙抬头:“老祖,您这是……要死守?”
李无极没回答。
他只是缓缓起身。
动作极慢,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死守?”
“不。”
“我要等。”
“等暗夜自己露出破绽。”
“等他……敢来祖地。”
李天阙声音发抖:“可如果……他不来呢?”
李无极转过身,背对李天阙。
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就让他来。”
“我李无极……亲自请他来。”
石室里,血雾重新升腾。
浓得化不开。
像一团凝固的怨恨。
洞外,晨风吹过。
卷起一片落叶。
落叶打着旋,飘向黑水河。
最终落在河面上。
顺水而下。
飘向鸿运城的方向。
像一张无声的战书。
又像……一张催命符。
石窟里。
郑毅忽然睁眼。
他看向洞外。
朝霞已完全升起。
金红的光芒洒进洞口,照在他脸上。
他嘴角微微一勾。
极淡。
极冷。
“来了。”
郭天佑一愣:“什么来了?”
郑毅站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李无极的杀意。”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向洞口。
脚步不急不缓。
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像在丈量……距离祖地还有多远。
身后,郭天佑急忙跟上。
“先生,您要去哪?”
郑毅没回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回去。”
“告诉所有人……准备最后一战。”
“李家……快撑不住了。”
鸿运城北山脚下的洞府群,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山坳里一层薄薄的白纱裹着青石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积了夜露,踩上去湿滑而冰凉。洞府入口的禁制光幕在雾气中微微闪烁,像一张张半透明的薄膜,偶尔有灵气从缝隙里溢出,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又混着远处黑水河飘来的腥冷湿气。
郑毅走在最前面,黑袍下摆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圈。他没带剑,腰间只挂着一枚须弥镯,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也像在丈量剩下的时间。
郭天佑和赵三槐一左一右跟在身后。郭天佑盔甲还没卸,肩头血迹干成暗褐色,手里攥着一卷新绘的地图,边走边低声念道:“先生,这条路直通第三层洞府区,那里住的都是大乘中期以上的散修和中小家族子弟。咱们上次帮他们守过一次洞府,他们欠咱们人情。”
赵三槐走在右侧,脸上新添了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此刻还在渗血。他咧嘴笑得狰狞:“人情?人情值几个钱?真要拼命,还得看灵石和洞府时限。大人,您打算开出什么价?”
郑毅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晨雾本身:“洞府使用权。谁帮我们打下李家祖地,谁就能多续十年。”
赵三槐眼睛一亮,脚步顿时快了半拍:“十年!这价够狠!那些老家伙最怕的就是洞府到期被赶出去,十年够他们再闭关两三次了。”
三人走到第三层洞府区的入口。
这里比下面两层宽敞许多,青石广场足有半亩大小,四周环绕着十二座洞府,每座洞府门前都立着一块玉碑,碑上刻着洞主姓名和剩余时限。广场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口长满青苔,风吹过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有人在井底叹气。
郑毅停下脚步,抬手在空中虚点一下。
一道极淡的金色灵光从指尖渗出,化作十二道细线,分别没入十二块玉碑。
玉碑同时亮起。
洞府禁制光幕纷纷波动,像被惊醒的湖面。
第一座洞府的石门最先开启。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走出,身披灰蓝道袍,袖口绣着一朵半枯的莲花。他叫枯莲真人,大乘中期巅峰,半年前租下这座洞府时差点被李家截胡,是郑毅亲自出面压下了李家使者。
枯莲真人一看见郑毅,眼神就变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化成一种复杂的了然。
“暗夜先生。”他拱手,声音带着沙哑,“老朽闭关刚出,听闻李家祖地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先生今日拜访,有何指教?”
郑毅回礼,声音平静:“枯莲前辈客气。我今日来,不是指教,是求援。”
枯莲真人眉头微挑:“求援?”
郑毅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李家老祖李无极出关了。他现在龟缩祖地,护山大阵全开,外围灵矿尽毁,高层接连被废。我们有赵家残部,有鸿运城郭家精锐,还有沈长渊前辈坐镇,但要攻破李家祖地,兵力仍旧不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陆续开启的洞府门。
“所以,我想请诸位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第二座洞府的门也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身材高挑,着一袭墨绿长裙,腰间悬一柄碧玉短笛。她叫碧箫夫人,大乘中期,擅长音杀之道,三年前被李家强买了她的一处私产灵田,从此与李家结下死仇。
碧箫夫人目光落在郑毅身上,声音清冷:“暗夜先生,你杀了李玄策,废了李玄洪,烧了枯藤渡,李家现在人人自危。你要我们帮忙……报酬呢?”
郑毅抬手。
须弥镯亮起幽光。
十二枚玉牌凭空浮现,每一枚玉牌上都刻着一行小字——“鸿运城北山第三层洞府,使用权延长十年”。
玉牌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广场上瞬间安静。
枯莲真人盯着那些玉牌,喉结滚动:“十年……北山第三层洞府,灵气浓度是下两层的两倍有余。十年……足够老朽再冲击一次大乘后期。”
碧箫夫人眼神也动了:“十年洞府时限,足够我把《九幽箫谱》最后三重练成。”
第三座洞府门开启。
一个独臂壮汉走出来,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铁甲,独眼凶光毕露。他叫铁臂侯,大乘中期巅峰,曾经是李家外门供奉,因为不肯交出家传的《铁骨锻体诀》被李天阙打断一臂,从此流落鸿运城。
铁臂侯盯着那些玉牌,声音像砂纸摩擦:“暗夜,你小子够狠。十年洞府……老子要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其中一枚玉牌。
玉牌落入他掌心,瞬间认主。
广场上其他洞府门陆续开启。
十二位修士,一个接一个走出来。
有白发苍苍的剑修,有面容阴鸷的毒师,有背着药篓的丹道散人,有抱着古琴的女修……
他们或警惕,或贪婪,或单纯的恨意,目光最终都落在那些悬浮的玉牌上。
郑毅声音不高,却传进每个人耳朵:
“诸位前辈。”
“李家这些年,在黑水河上下做了多少恶事,想必不用我多说。”
“今日,我不求诸位出生入死,只求诸位随我走一趟李家祖地。”
“破阵之时,诸位只需出力牵制外围修士。”
“李无极,我和沈前辈会亲自对付。”
“事成之后,每人十年洞府时限,外加一枚天罡淬体丹。”
最后四个字落下。
广场上呼吸声明显重了。
天罡淬体丹——那是传说中能让大乘修士肉身强度暴增一成的丹药,整个黑水河上游,近百年只出现过三枚,全被李家和韩家瓜分。
枯莲真人第一个开口:“老朽……愿往。”
碧箫夫人紧随其后:“我也去。李家欠我的,我要亲手讨回来。”
铁臂侯哈哈大笑:“老子早就想剁了李天阙那条老狗!算我一个!”
十二人,几乎没有犹豫。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极瘦的灰袍老者,名叫鬼影叟,大乘中期,擅长遁术和暗杀。他接过玉牌,低声道:“暗夜先生,老朽只问一句——李无极若动真火,你拿什么挡?”
郑毅看向他,目光平静:
“沈长渊前辈,已半步渡劫。”
“还有我。”
鬼影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阴森森的:“够了。老朽这条命,卖给你了。”
十二枚玉牌全部认主。
广场上灵光一闪而逝。
郑毅转身,看向洞府群下方的山路。
晨雾已经完全散去。
阳光洒下来,把青石台阶照得发亮。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
“明日辰时,在鸿运城北门集合。”
“带上你们最趁手的家伙。”
“我们……去收债。”
十二位修士同时抱拳。
“遵命。”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
卷起广场上的落叶。
落叶打着旋,飘向北门的方向。
像无数张战帖。
又像……无数张催命符。
当夜,鸿运城城主府后院。
郑毅站在银杏树下,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长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白袍在夜风里微微鼓起,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剑。
“十二个大乘中期。”沈长渊声音带着笑意,“你小子胃口不小。”
郑毅转过身:“不够。但够用了。”
沈长渊走近两步,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无星,只有残月。
“李无极不是李天阙。他闭关三百多年,底牌肯定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些。”
郑毅嗯了一声:“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正面硬碰。”
沈长渊挑眉:“你有别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