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里，有质疑，有担忧，甚至还有几个东南亚面孔的女孩。
一个穿着廉价纱笼的菲律宾女孩正对着胸口画十字，嘴里用生硬的英语嘀咕着“Oh my gOd, aCUpUnCtUre?”
一个染了棕发的韩国女孩则抱着双臂，眼神里满是不信任的审视。
还有两个来自柬埔寨的瘦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人群最后面，仿佛害怕惹上什么麻烦。
林决明充耳不闻。
三根手指搭在张月娥的手腕上，指腹下的脉象沉涩而弦紧，如同按在一条紧绷的琴弦上。
来日本快半年了，被人误会是骗子，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异国他乡，实力才是最好的名片，而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收回手，并没有急着去拿针，而是看向床上那个眼神惊恐、嘴角不断流出口水的女人。
“你过去，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的病史？”
张月娥的右半边身子依旧瘫软如泥，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猛地睁大了几分。
她费力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动过手术？”林决明又问。
张月娥再次点头，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只漏气的风箱。
一旁的周美英眼睛一亮，抢着说道：“林医生，这个我知道！之前月娥姐有跟我说过。我来告诉你吧！”
她稳了稳情绪，语速飞快地说道：“她在出国前，曾经老是头疼，去大医院检查，本来怀疑是脑瘤，吓得半死。后来做了造影，查出是脑血管畸形出血导致的血肿，动过一次开颅手术。术后恢复得很好，本来医生说没有什么后遗症了，连药都停了……”
“原因就在这里了。”
林决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之前动过开颅手术，脑部其实已经留下了隐性的损伤，只是当时年轻，代偿能力强，所以没有暴露出来。现在出国打工，异国他乡，语言不通，加上工厂里可能是太过劳累，精神压力又大，多重因素叠加，导致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所以才突然中风偏瘫。”
他伸出手，指了指张月娥：“我刚才号脉，她的脉象沉弦，沉主病在里，弦主气滞、主痛。这是典型的有淤血，又有肝风内动，而且尺脉弱，还有肾虚的底子。看似严重，半身不遂连话都说不出来，但并不是说治不好，只要对症，疏通经络，平肝熄风，活血化瘀，是有很大希望恢复的。”
这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美英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一把抓住林决明的袖子，声音都在发抖：“林医生，那真是太好了！林医生，要怎么治疗？请你给月娥姐现在就治疗吧！求求你了！”
林决明轻轻抽回袖子，点了点头：“我先给她针灸一次，疏通一下堵塞的经络。然后我会开个药方，回头让人把药送来。你们每天按时煎药服药，大概一周，她的右手右脚就会有知觉，能够轻微活动。”
周美英连连点头：“我一定会按时给月娥姐煎药的！林医生，拜托你了。”
“其实，我这是看在同胞的份上，我现在很少接诊新病人了。废话不多说，我来给病人扎针吧。”林决明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旁的武藤光子。
“是，BOSS。”
武藤光子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铝合金医疗箱平稳地放在床边。
咔嗒两声轻响，箱扣弹开。
周围的女孩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至少，医疗器械看上去非常专业。
考虑到宿舍里人多眼杂，而且张月娥右边身体偏瘫，穿脱衣服极为不便，林决明并没有让她脱掉外套。他只是撸起她左边健康手臂的袖子，以及裤管，精准地找到了几个关键的穴位。
“嗤。”
第一针，直入曲池穴。
林决明的手法极快，几乎看不到他如何发力，十几根银针已经在短短一两分钟内，分别扎入了张月娥的头部、手臂、腿部和腹部的穴位。
就在最后一针扎入百会穴的瞬间，张月娥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只原本毫无知觉、如同死肉一般的右手食指，竟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淡淡的红晕，慢慢从她蜡黄的脸颊上浮现出来。
“动了！她的手指动了！”那个一直盯着看的短发女孩突然指着张月娥的手，尖叫起来。
“真的！我看到月娥姐的手指头翘了一下！”
“天哪，才刚扎上针啊……林医生，您真的是神医啊！”周美英捂着嘴，喜极而泣。
林决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针灸极耗心力，尤其是这种重症偏瘫，每一针都是在调动病人垂危的生机。
他拿起床头的纸巾，擦了擦手，随即从医疗箱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处方笺，拿出一支钢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一个药方。
“这服药，我会请‘本草阁’的朋友抓药，然后把药送过来，到时候多少药钱，你们直接给送药的人就行了。吃完药，过一周再联系我。”
他撕下处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递给周美英：“这是我的手机号，上面有二维码，你可以加我微信。如果煎药或者服药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周美英双手接过那张名片，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的好的，我马上加！林医生，我替月娥姐先谢谢你了，……”
张月娥躺在床上，拼命地想要抬起那只瘫痪的右手，却依然只能发出“鹅鹅”的急促声响，嘴唇歪斜着不断张合，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把枕巾都浸湿了一片。
“不用那么客气。都是同胞，异国他乡都不容易，也算是缘分吧。你好好养病，不要想太多。”
因为针灸后需要留针十分钟才能起针，林决明便拉过一张破旧的塑料凳子，坐在了床边，和周美英闲聊起来。
周美英说到她们的处境，眼眶又红了。
“林医生，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女工，名义上都是‘技能实习生’。其实呢，说得好听是来实习的，实际上就是廉价劳动力。我们几乎都是在国内借了高利贷，或者跟亲戚朋友凑了十几万人民币，全给了中介公司，这才办了手续出来。”
她指了指宿舍里那些面色麻木的女孩：
“我们被安排到固定的工厂打工，没想到来了之后才发现，工资只有日本正式工人的三分之一！而且工作时间特别长，每天都要干十个甚至十二个小时，节假日也经常要上班，请假难，辞职更是不可能，护照都被收走了！要不是为了还家里那笔债，谁愿意在这里受这种洋罪？”
林决明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这间拥挤的宿舍。
上下铺的铁架子床，被单发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的泡面味和潮湿的霉味。
墙上贴着几张过时的中国明星海报，还有一些女孩用圆珠笔写的“我要回家”之类的字迹。
“工厂只给我们买意外险，没有买医保。”周美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日本，没有医保，看病贵得吓死人。月娥姐这一病，去大医院光是检查费就要几十万日元，更别说住院治疗了。我们根本无力承担……这些同事里，除了我们国内的姐妹，还有从菲律宾、韩国、柬埔寨其他国家来的。大家都一样，都是被忽悠来的。”
她擦了擦眼泪，指了指那个菲律宾女孩：“那个叫玛丽亚的，她女儿还在马尼拉生病，她每个月工资除了还债，剩下的全寄回去了，自己生病都硬扛着。我……我自己才来半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都是月娥姐照顾我。所以月娥姐突发重病，我比谁都着急，我不能看着她就这么废了啊……”
林决明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之前在国内，是干什么的？”
“也是在电子厂里打工的。”周美英老实回答，“每天坐在流水线前十几个小时，手指头都磨出茧子了。听说来日本打工工资高，能赚快钱还债，就头脑一热来了。没想到这里也很坑，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林决明点了点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分析道：
“日本是老龄化社会，极度缺乏底层劳动力，所以才引入了所谓的‘技能实习生’制度。但本质上，他们需要的只是干脏活累活的临时工，而且不能享受正式员工的福利。既然是临时工，待遇肯定很差，你们当初被中介忽悠的时候，应该多想想的。”
周美英苦涩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林医生，您懂得真多……对了，林医生，您医术这么高明，在国内肯定也是大医院的骨干吧？又为什么会来日本当医生呢？”
这个问题，让林决明的表情微微一僵。
“都是机缘巧合，说来话长了。”林决明轻咳一声，含糊地敷衍了过去，“国内待腻了，想出来走走，就来了。”
周美英是个聪明的女孩，见林决明不想多说，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十分钟的时间，在众女工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好奇的目光中，悄然流逝。
林决明看了看手表，起身开始起针。
“我们该回针灸馆了。”林决明将医疗箱合上，递给武藤光子，“张月娥的病，急不来。按时吃药，一周后我再来看看恢复情况。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哎！林医生，我送您出去！”周美英连忙起身，亲自引着林决明和武藤光子朝宿舍外走去。
从那扇狭窄的木门走出来，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林决明微微眯起了眼睛。
工厂的后门，是一条堆满废弃布料的窄巷。
然而此刻，窄巷的入口处，却煞气腾腾地堵着两个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男人。
这两人，一个身材干瘦，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另一个则挺着啤酒肚，满脸横肉，正恶狠狠地朝着宿舍里张望。
在两人身后，还躲着一个短发女工。那女工此刻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手指颤抖着指向刚走出来的林决明和武藤光子。
“就是他们！就是那个穿短裙的女生，打晕了后门的藤野先生！还有这个男人，跟她是一伙儿的！他们刚才擅自闯进宿舍，不知道干了什么！”
那个挺着啤酒肚的保安立刻上前一步，堵住了林决明的去路，伸手一拦，厉声喝道：“两位，请留步！你们刚才打晕了藤野前辈，这可是严重的暴力犯罪事件！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哪个也跑不了！”
林决明停下脚步，淡淡地说道：“我可没动手，是她干的。你们要抓抓她，不应该拦我。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那位藤野先生。”
啤酒肚保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居然如此无赖。
他恼羞成怒地吼道：“少给我装蒜！就算你没有动手，你也是同伙，教唆犯罪！而且，你们没有经过工厂管理处的同意，擅自闯入女工宿舍，这本身就是非法侵入！两罪并罚，够你们在里面蹲几年的了！”
“林医生……”周美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林决明面前，用蹩脚的日语喊道，“这两位是我请来给同事治病的医生和助理！他们不是什么坏人！月娥姐病得快死了，是林医生在救她！你们不能抓他！”
“滚开！华工小妹，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啤酒肚保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轻蔑。在他眼里，这些外国来的女工就是最低贱的存在，平时欺负惯了。他猛地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周美英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将她狠狠推搡了出去！
“砰！”
周美英瘦弱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几米外的水泥地上，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瞬间渗出了鲜血。
“美英！”宿舍里的女工们发出一阵惊呼，有几个想要冲出来，却又害怕地缩回了脚。
周美英趴在地上，疼得眼泪直流，却还挣扎着喊道：“你们这些看门狗！平时欺负我们，现在连救命的医生都要抓，你们还是人吗？！”
“八嘎！你说什么？！”
啤酒肚保安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橡胶棍就要冲过去抽打周美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决明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眼皮耷拉着，给了身旁的武藤光子一个眼色。
武藤光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见她脚步一错，如同鬼魅般向前滑出半步，右手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铝合金医疗箱，变成了一件威力巨大的钝器！
“呼——！”
医疗箱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啤酒肚保安刚刚举起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清晰地响起。
啤酒肚保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橡胶棍脱手而飞，整个人抱着扭曲的手腕，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猪一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另一个干瘦保安见状，瞳孔骤缩，惊骇地吼道：“八嘎！你还敢动手……啊！”
他话音未落，武藤光子已经借着回旋的力道，膝盖猛地向上一顶，狠狠撞在保安的小腹上。
不等他弯腰干呕，医疗箱的棱角已经再次呼啸而至，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膝盖侧面！
“砰！砰！”
两声闷响。
干瘦保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抱着膝盖在地上疯狂打滚，嘴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从武藤光子动手，到两名保安全部瘫倒失去战斗力，前后不过短短三秒钟！
周围一片死寂。那个躲在保安身后指认的短发女工，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决明慢悠悠地走上前。
“你们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万日元吧？玩什么命啊？为了工厂那点破事，真把自己当条看门犬了？下次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闲事都管。”
说完，他连看都没再看那两个保安一眼，双手依旧插在兜里，转身对还在发呆的周美英招了招手：“走了，周小姐。”
而此时，宿舍的二楼窗户、以及巷子两旁挤满了闻声赶来的女工们。
刚才那一幕，被她们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短暂的寂静之后，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打得好！打得好啊！！”
“太解气了！藤野那个老色狼，还有这两个狗腿子，平时没少借着检查的名义占我们便宜，还故意找茬扣我们工资！今天终于有人收拾他们了！”
“那个酷酷的女生好帅啊！我宣布，从今天起她就是我的偶像！”
菲律宾女孩玛丽亚兴奋地用英语叫道：“Oh my gOd! SO COOl! The dOCtOr and hiS pretty bOdygUard! They are herO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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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洒在东京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丰田出租车平稳地驶离了工业区。
后座上，林决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他身旁的武藤光子，突然开口说道：“BOSS，出诊费，忘了收。”
林决明猛地睁开眼睛，一拍额头：“啊，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你也是，都回去了才提醒我，刚才在门口你怎么不说？”
武藤光子低下头：“对不起，BOSS！”
林决明忍不住哑然失笑，随即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算了，几万块不算什么，就当是做好人好事了。那几个女孩也挺可怜的，背了一身债，要是真收了钱，她们这个月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了。”
几万块。
对于现在的林决明来说，只是一笔小钱。
他扭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问道：“对了，光子。你觉得，刚才那两个保安报警之后，警察会追过来吗？”
武藤光子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道：“应该会的。藤野先生被打晕，两名保安被打伤，这属于恶性伤人事件，工厂方面为了息事宁人，也一定会配合警方调查。以日本警察的作风，大概率会通过监控和周小姐的证词，查到我们的针灸馆。”
林决明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既然如此，那你先去附近躲几天，避避风头。这边有我，我来应付那些警察。”
武藤光子闻言，皱起眉头：“我不在的话，BOSS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放心。”林决明打断了他，“最难搞的俄罗斯间谍都解决了，我能有什么危险？”
他顿了顿。
再说，我也不是没有自保能力的废物。真要是逼急了我，我那一手飞针，可不是只能用来救人的。”
“是，BOSS，我听你的。”